两点间最短的距离叫线段;从呱呱坠地到盖棺定论,人的起点和终点间也有一条线;不过这条线永远不是直线。即使胎死腹中,从精卵相遇那刻起,一个小小生命神鬼不觉便降临了。临死时谁说胎儿没有奋起挣扎,试图摆脱死神公平而残忍地伸出的那双手?生命有了挣扎,有了曲折便不再是直线。马宾的一生十分特殊,不是曲线,不是虚线,也不是射线,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线。因他梦回隋唐,穿越千年。读者朋友揣摩一下,这属于哪种人生线?穿越前马宾是耿直不阿的检察官,因查除一名局长贪腐问题,不明不白死翘翘了。穿越后他是隋末清河郡荏平县荏平镇马庄一名默默无闻的少年郎,只不过他的名字比宿主少了一个“正”字,宿主叫作马宾正,而他叫马宾。马宾搜索自己的全部记忆,对宿主马宾正也毫无印象。大概此人在隋唐时期只是一介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吧。当融合宿主一部分记忆后,马宾才发现还有一部分记忆,被牢牢尘封着,怎么也融合不了。通过融合的一部分有限的记忆,得知宿主马宾正是名孤儿,父母双双早亡,给他留下最大的一笔财富,便是破不得不能再破的三间土坯房,乡间普通人家都有的鸡啊、鸭啊、鹅啊这些家禽也没给他留下一只,光秃秃的只有一处正如他的内心枯寂的茅草屋子。隋文帝杨坚在位时,按开皇令规定,成年男丁都可以得到国家的八十亩露田,还有二十亩属于自留地的永业田。宿主父母病故之时,为给他们筹措治病的救命钱,宿主全部抵押卖给别人,所得的钱花光光,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宿主马宾正当时只有十五岁,还没到成年,按律令规定只有成年人才能得到二十亩永业田。父母亡故以后他便孑然一身,形影孤吊,只好到清河郡郡城作坊找活干,赚点生活费苟延残喘。勉强称上幸运的话,宿主马宾正还有一户亲戚,八杆子打不着的一门堂兄。堂兄年纪轻轻的已娶妻生子。他的老婆也就是自己的嫂子,若生得漂亮也就罢了,秀色可餐嘛,早些娶到家暖床也是人之常情。可那女人面黄如土,一脸黑星星熠熠生辉,风一吹似乎就把茅草宅子点着。怎么都不觉是好人。除此以外,宿主马宾正父母遗留的别无他物,马宾穿越隋末第一顿晚饭还没着落!还有比这更悲催的?穿越到宿主马宾正身体之前,他竟因过度饥饿吃了毒蘑菇晕死过去。一个大老爷们,一双大手强壮有力,如果不是懒惰成性游手好闲,怎么会沦落到吃蘑菇的地步?更不会饿死路边吧?马宾摸着下巴,站在一排青竹编成的,约有五尺宽的小桥上,脚下一条小河,水石相搏,欢快相鸣。河外一箭之地,有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春日的阳光斜铺之下,自己的家——马庄便掩映其中。景色倒挺美,空气倒也清新,与穿越前乌烟瘴气的染污环境不可同日而语。可马宾无心留恋靡靡美景。别人穿越以后封王拜相,再不济也是个纨绔子弟,身边如花美眷,莺歌燕昵,桃红柳绿。自己却穿越到一名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的臭小子身上,而且还是一个一心只想做坏事的大坏蛋。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家贫田薄肚子空。穿越泪,世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常恨水常东。既然穿越了,既然光临这片贫穷之地,便不再回想穿越以前的事,既来之,则安之。那里也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风刀寒霜严相逼。先考虑眼前当下,先填饱肚子再说。循着陌生而熟悉的记忆,马宾从竹桥走下来,沿着竹林间的狭窄小道,向村庄走去。林间飞鸟叽啾,鸣声上下,煞好听闻。如果不是腹中空乏折磨,还真以为闯入了人间仙境。高高的竹林下斜影斑斑,枯叶铺满地面,有几只鸟儿凌空飞到头上边飞边鸣,这里显然鲜有人往来,鸟儿才不怯生,才敢如此大胆。穿过竹林,一股生活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夕阳残照,炊烟袅袅,数百处房檐下,煮熟的喷香米面味夹在和风里直往鼻孔钻。马宾便觉这是一种折磨,腹中愈是饥饿难耐,对一切美味愈是产生强烈的欲丶望。加快脚步往家中赶去,马宾凭着记忆转了几个弯,稍时来到自家门前。宿主父母去后留下的茅草屋呈现眼前。土墙斑斑驳驳,东掉一块,西掉一块,像一块硕大无朋的马蜂窝。窗棂上的草纸粗糙而发黄,无声诉说着荏苒流逝的时光。屋顶覆盖的黄土混和着桔杆,因岁月悠长,桔杆全变成深褐色。没有想像中的篱笆墙,没有《桃花源记》里的鸡犬相闻,也没有普通人家那份娴淡恬静,甚至连温饱也难以保证。这便是自己以后朝夕相处,还有可能终老此处的家?这也叫家?穿越前自家的三居室,虽无多余的闲钱装修富丽堂皇,可干净整洁还能长年保持。马宾无奈摇摇头,深深叹息,习惯性敲了敲门搭链:“家中有人嘛?”。稍微一愣,马宾摸着下巴笑了。这是自己家啊,宿主父母早亡,自己孤苦伶仃一人,何必敲门?真是的!大概穿越以后,自己与宿主马宾正的习惯还没有达到无缝融合,才生出这档子事。推开破旧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气扑面而来。马宾皱了皱眉,都脏成这模样也不打扫打扫!宿主还真如所料的那样是头懒汉!环顾屋内,墙壁光秃秃的,象极了办公室主任那颗谢顶头,同事私下称他的头“四周是铁丝网,中间是溜冰场”。父母离世以后,马宾正到州里独自闯谋生,大灾之年缺吃少喝被人赶了出来。他连续走了十数家作坊,都与雇佣的小伙计相处不来,不得已,他才一路讨饭回来。他原是个废柴无赖,不想在外面被人抛尸荒野,要死也死在家中,与长眠的父母相伴,入土为安,这才从外地跌跌撞撞踏上归途。好歹他还有一片孝心,没有头上流水脚底长疮坏透到底儿。不行!以这恶汉身份行走天下,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一次穿越的机会?马宾非常不满,要改变宿主的恶习,要为自己正名。现在虽是大业末年,但要不了多久,大唐马上驾临。李世民举行科举考试,招贤纳士,自己可去参加科考,勇夺殿试状元,出人头地,位列三公!别拿豆包不当干粮,野百合也有春天。当年参加高考,百万考生齐挤独木桥,自己还能夺取高考状元。凭着这份实力,在一千年以前相对落后的隋唐时期,怎么也能再拿个头名状元吧?时代的先进性摆在那儿!可家徒四壁,到哪找书读啊!读高中读大学的时候,只在文学史课上听教授得瑟过,还真没读过这些那些儒家经典。不过刚有这个念头,马宾的脑袋里闪现了一处高大的宅子,看样子是同村乡官郭化元家。隋文帝杨坚在位时,清退了二十多万名当朝官员,郭化元便是其中的一员。隋初称这些人为“乡官”,意思是让他们呆在乡下参与管理,往往给他们安排一个村正里正之类的小职务。他既是一名乡官,家中兴许藏有自己需要的书籍。这时肚子“咕咕咕”抗议起来,马宾摸一摸干瘪的肚皮,舔一舔发干的嘴唇,无奈嘀咕:“唉,状元先把放一边吧,赶快找些吃的填填肚皮,再饿晕过去,还能不能醒过来还是个爱克斯。”破烂不堪的房内四处漏风,马宾仔仔细细打量每个角落,试图找到哪怕一丁点儿可以吃的食物。扫视一遍屋内所有东西,发现靠窗户的墙角边,码放着一堆坛坛罐罐。紧走两步,来到窗前,马宾见坛子口用红麻布密封完好,没有揭开的任何迹象。不会是腌的咸菜疙瘩吧?咸鸭蛋腌鸡蛋更有营养,且吃且珍惜啊。马宾抱起一坛,迫不及待揭开封口,一股浓烈的酒香刹时四溢,不一会儿草屋内弥漫浓浓的酒香味。穷得吊蛋净光,饭都吃不上了,还家藏好酒?宿主难道嗜酒如命,是不折不扣的酒徒?宿主真是一个千古奇葩!酒虽是粮食精华,适量喝酒祛风驱寒强筋健骨,长时间喝酒对身体却有害无益。无怪乡人都嫌恶自己这名宿主,称他无赖。酒徒们都挺着一个红红的大酒槽鼻子,整天醉眼朦胧的,再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怎不被人说成无赖呢?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穿越以前马宾也喝酒,为应酬官场上的事务只礼节性喝一些,大多数时间却滴酒不沾。揭开酒坛封口后,马宾便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和胃口了,鬼使神差举坛子“咕咚咕咚”喝了个透饱,一点斯文样子也没有。一坛酒,整整一坛酒,少说也有五六斤,即便琼浆玉液美味无比,一口气喝个窗前明月光,肚子直打饱嗝,这等饕餮贪婪毫无节制的行为也不是穿越前自己的风格。当双手再次伸向窗下酒坛的时候,马宾用尽全身气力控制双手不去搬酒,可惜他失败了。一个怪异声音在脑袋里蓦然响起:“我要喝酒,只有酒才能救我,才能让我的意识苏醒,才能恢复我的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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