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蒙上一层若即若离的霜——我想那大概是霜。
我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几束重影一闪而过,分不清是车是人,或是风景。
时节下北京被布下铅灰色的天罗地网,无端让我想起大海。二十岁那一年他告诉我大海并不是蓝色的,那之前我从未见过大海,我半信半疑。然而在二十五岁那年我见到了大海,苍蓝一片,我却深信不疑,海是灰的。
就像他失了色的瞳孔。
车前座的窗打开了一个小缝,雾霭无孔不入,金属的涩味从舌尖蔓延到四肢骸。这个城市顶着喧嚣庸碌的论断,光怪陆离的霓虹支撑着它不为人知的脆弱,更像是冷暖自知的童话。
我第一次见到王俊凯,也是在这样时节的北京。他脖上围着一条拼色的围巾,没有任何花哨的系法,单调地围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将尾端胡乱塞在里面,仿佛要把自己紧紧扼住以取温。
他问我,你是谁,眸中是恍如隔世的蒙昧。
突然的一个急刹车让我回过神来,我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男,他的身体因为颠簸而有些仄歪,双眼紧闭,浓密的睫毛却在打颤,显然已经醒了。
“小张,开稳点……”
话刚出口已经被他按住手臂。
“还是快一点,剧组都是前辈,早些到是应该的。”
我侧过脸看他,他紧紧抿着唇,下颚延伸出的弧斜斜飞入耳鬓,这些年已经彻底褪去了婴儿肥,显得轮廓更为分明。二十五岁,已不再是少年模样。
他突然转过脸与我对视,目光有些深不见底。眼窝的妆并没有完全遮掩住他眼底的乌青,因为隐形眼镜戴得久,眼角有隐约显露的猩红色。
本来忙到不可开交的日程加上电影,这一周多以来他每晚只能睡两个小时。
“北方。”他的目光钉在我的双眼上,有一些凛冽,“天后剧组杀青,给我放天假吧。”
他并没有在和我商量,这让我有些无奈,我的确无法拒绝他,就算我已经做了他七年的经纪人,而且是他的现任女友。
“我知道你累了,我尽量和公司申请看看。”
他终于笑了笑,只是弧有些微乎其微,这些年他的笑容愈发收放自如,那笑容让我想起盛夏焦灼的柏油,对于人的五官而言是一种物理刺激,然而却是一种化反应。
我等待着,但他并没有别的反应。他没有亲吻我,没有拥抱我,甚至连摸摸我脑袋的念头都没有。那一瞬间我的脑袋里大概流窜了许多帧剧情,但最终我只是静静地靠在座椅上。身旁的王俊凯,像是不存在。
我为这种无奈的软弱感到羞耻,确定关系两年,我却从来没有一瞬间能够感觉到这份关系——并不是虚无缥缈,而是压根儿不存在。
压抑下这份羞耻,因为我不可能离开他。从我二十岁第一次见到他,我就无法离开他。
然而更重要的是自卑。我的家境不差,刚刚大毕业就拿到公司的正式岗位,某种程上也是靠着后门。我的长相不是能招摇过市的女神,却也足够招徕不少爱慕者。然而——
我大他足足五岁。
在王俊凯青春洋溢事业攀升的时候,我周北方已经一脚迈进了“开始衰老”的世界。我已经十岁了,每天小心翼翼测量着胶原蛋白的流失量,对着镜惊恐地找白头发,担忧着皱纹的生长而身心俱疲,已经必须使用电视购物里提臀收腰的塑身产,生活点一线柴米油盐酱醋茶。
我们真的不合适。
有时候崩溃了我会严肃地跟他说,“老王,你还年轻,为了你的幸福人生,我觉得你还是把我甩了吧。”
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这也很让我嫉妒,为什么自己画了眼线也不如他。
他说,“别闹。”
这算是什么回答?如果真的能够忽略他眼中转瞬即逝的怀念,我大概也会为这样宠溺亲近的语气而受宠若惊吧。
但我已经不是天塌下来都能继续做白日梦的小女孩了,我没办法忽视他眼中那些让我惊诧的,来不明的情感。那些情感在他渐渐冷凝的嘴角下,又逐渐分崩离析。
他看着我,却并不是看我。他仿佛在想什么有趣的往事,却让我觉得他非常寂寞。
所以有时候我一想,我这样痛苦纠结的心理也并不是因为我们不合适。合不合适当事人说了算,他既然选择了我,我也不能矫情。
那是为什么?那大概是因为,我已经觉察到自己错过了他最重要的岁月。
在他十八岁脱离tf签约我们公司之前的时光,冗长而芜杂。那些只说给当事人听的温柔故事,我全部都不知道。
而且永远都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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