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梨树与花
“八…云……”
她的指尖轻轻的想要去触碰。
血泊中睁着眼睛的黑豹，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孱弱的睁着被蒙在血色中的眸子看着眼前的人，无声的透出无奈又不甘的神色。
笨蛋……
熊孩子…怎么这样不听话…明明…明明都让你先走了。
“八云…八云……”小女孩跪在巨大的黑豹身边，金色的长发凌乱的铺散在地上，她将颤抖着的手附上豹子的眼，惊恐的悲伤的…哭泣……
笼罩在黑袍中的男人静静的出现在豹子的前方，却没有动，只是无声的看着。
小女孩白皙的小脸被浸湿，泪水顺着她的面庞汇聚成溪，从下颚一滴一滴的砸落：“八云…我不要…不要你死……”
命名说过永远陪着我的。
明明说过永远不会抛弃我的……
你又要，又要像那些人一样吗…明明说过一起的…骗…子……
都是骗子……
……
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里，她见过无声的人与生命，她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
那个时候她不叫萌萌，叫另一个名字。
是一个女孩给她取得。
那时候人们还穿着长襟宽袖的衣服，道路上也只有鹿鹿的马车，那时的天空，也要比如今澄澈。
她清醒的时间很少，意识也大多懵懂。
女孩是第一个认识她的人类。
她就长在女孩家的后院，每年都会盛开满身纯白的花。
一簌簌的落下，像温暖的雪。
她是听着女孩的读书声学会人类的说话方式的，也许是因为她坐在她的树冠下絮絮叨叨的自语也说不定。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逃之夭夭，灼灼其华。
梨树只是默默的听，默默的看，不懂这些的意思，也不开口说一句话。
传承的记忆告诉她，人类很危险，不可以随意开口和人类说话，更不能随意告知人类木灵族的本体所在。
可是她太寂寞了。
这一次，她清醒的时间格外的长。
长到她亲眼见这女孩从稚嫩的幼童到窈窕的少女。
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那个时候，少女穿着一身鹅黄的裙裾，肌肤洁白，漆黑的长发缀着柔和的流苏。
她开口说话。
少女只是一瞬间的惊讶，接着却是平静的惊人。
“为何而惊？何须惊？”少女抬起素手，接住一片落下的梨花，长袖顺着她凝脂般的皓腕滑下，笑得温和。
少女抬眼看她：“絮凝素喜神鬼异志，却不想……”她愉悦的转了个圈儿，裙裾优雅而鲜活的飞扬，缎面是锦绣华服，却被她衬得格外素雅清丽。
“絮凝院子里便有这样一位雅客…不……”不是客人，少女俏皮的冲着梨树眨眼：“不是雅客，该是贤邻。”
那人是这样说的。
也许是因为那是她第一与人类交谈的缘故，她连自己当初说过什么都不太记得了……却独独记得少女说的每一个字。
再后来，她们成了很好的朋友。
用少女的话，是挚友。
手帕之交。
她们约定，永远是挚友，少女会来看梨树是每一次盛开。
然后有一天，梨树再次沉睡了。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满树的白，一片片，落落的飞起繁华又寂静的雪，香满庭院。
可女孩没有来。
她一年年的等，孤独的，寂静的念着桃之妖妖，即使梨树还是不懂他们的意思。
女孩还是没有来。
她听院子里的人说，小姐已经出嫁很久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梨树讨厌这句诗，梨树再也不去念这首她所记得的为数不多的诗。
就像无数次无数次的循环一般。
每一个和梨树约定过的人，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遵守约定。
灵智渐渐完全的梨树，如痛恨那首诗一般痛恨死亡与苍老。
苍白的花在她每一次醒来时盛放，府邸变成废墟，废墟化作尘土，马路变成树林。
每个人，每只生灵都来到又离去，不见踪影。
留下静默的，无声的孤寂。
无声无息的落叶里，冰冷苍茫的雨里，朦胧无边的雾里。
一次次醒来与沉睡，没有尽头的孤独。
骗子…都是…骗子……
明明……都答应过的……
直到有一天遇到玥大人，她学会了化形，更正着玥大人出来……只是，她太过害怕孤寂。
她沉迷与网络与商城的繁华，她贪恋每一点触碰与温暖，却又笨拙的无以复加。
她渐渐地融入了这个时代，结束了随时沉睡的进化与成长，用每一分每一秒窥探一切繁华。
她化形的是小孩的模样，眉目与第一个与他说话的少女如初一则，只是她的头发是淡黄的像开出的梨花里最娇柔的蕊。
小孩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她毫无顾忌的吸引着他人的视线，注意力，欣赏所有人的表情与状态。
鲜活的幸福。
她懵懵懂懂的成长，生活，守财奴般小心翼翼的守着这样美好的像要碎掉的时光。
直到组织里所有妖都受不了她的闹腾……然后，她遇见了八云。
八云的话不多。
八云很黑，还总是冷着脸。
八云沉闷又无趣，只会一直一直的跟着她。
……可那有怎么样。
小女孩崩溃的睁着眼，抓着黑豹渐渐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着。
“八云！八云!”
这是第一个让她温暖的生灵，第一个将她放置在首要位置的妖怪，让她感觉到自己真实着有血有肉的存在。
这是会一直陪着她的八云，会摸着她的头带她去做喜欢的事情的八云，严肃着脸对她露出无奈眼神的八云，永远站在她前面的八云。
亲人。
她的亲人。
“不要死……”
她捏碎手中的金色珠子，透明的金色如水而散。
“八云……不要死”她已经活了千年了，即使是在沉睡……回首皆若飞灰，只余这一点鲜活。
八云是，第一个真正要陪着她到最后的亲人啊……
无数的金光如萤火明灭，在空气中灼烧起威严的金焰。
小女孩稚嫩纤细的身体伏在黑豹的皮毛上，全然无视了身后缓缓走进的黑袍人。
她的泪水滴在浸血的皮毛中，咬着牙抖抖索索的哀戚着。
“救救八云…救救八云…谁都好…救救他！”
(梨树文学http://www.lishu12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