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维玛已经很老了。
他今年六十二岁，故事中的他年纪则是五十一岁。但无论六十二还是五十一，作为武者，作为佣兵，这已经是很多人做梦都想不到的长寿。
寻常老人，这个年纪时一般都会在家颐养天年。德维玛却不然。这一方面是由于他的妻儿早已病故，可另一方面，却也是老人的“佣兵之心”始终无法平静所致。
……
由于活在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他知道，自己被誉为这个时代最具传奇性的“英雄”。但这等事是真是假，却只有自己才清楚。小说家笔下描绘的世界，毕竟掺杂着许多幻想与臆测在内……
当年，德维玛的确曾在“第二次丹纳战争”中，作为佣兵而大放异彩…但所谓以少量兵力击溃数倍于己的敌军深夜潜入野蛮人营地摘取酋长首级，乃至被大公看重甚至要封他当贵族的种种“传奇”——却都是假的。
吟游诗人与传记学者们，过分夸大了他在战争中的功绩，而饱受战争失败所带来的指责的杜兰沙公国，当然也乐得这样一位“英雄”来帮助他们掩盖战术上的过失。
……唉。
总之，所谓的英雄，以及所谓英雄的所谓史诗，说到底，都不过是哄小孩子的把戏。
而现在…尽管德维玛·安部劳雷这个名字传的相当广，但自己这个隐居在奥尔马奇兰地下黄金城中的第十城主，却已经过上了相对悠哉的隐居生活。毕竟，虽说人们都知道第十城主就是“了不起的德维玛”。可从吟游诗人口中听到的外貌描述，却已经与实际情况产生相当大的偏差了……
例如，在吟游诗人那里，德维玛是一位面容坚毅声音洪亮玩世不恭，且对穿衣打扮相当有品位的中年人。
但实际情况及画像中的他，却只是个满脸皱纹声音低沉拘谨死板且相当邋遢的老头儿。
换言之，故事欺骗了很多人。
和真正的德维玛相比，故事中的那个，只是人们幻想出来的英雄——也正因如此，除黄金城各城主及少数知道所有城主身份的管理者外，在地下世界，便再没有能认出谁是德维玛的家伙……今天这种情况，反而是他抵达地下世界这七年来的首例。
（林索索么？）
在带着对方向家里走时，德维玛虽看似面无表情，实际却早已在心底泛起了嘀咕。
（他是东方公国人，换言之，这名字是假的；他声音洪亮轻快，换言之，这张中年人的脸也是假的……他实力很强，却偏偏从外表上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也就是说，此人相当擅长伪装。）
（他一眼就看出了我的身份，但我的身份是受到严格保密的……这莫非意味着，此子从前曾在什么地方见过我？）
嗒。
嗒。
老人的脚步声，异常低沉。
（不，不，那不可能。这样一来，他便不可能是年轻人——但他又的确是年轻人。……这个人手上肘上均没有老茧，他不是手艺人，看来也很少持剑。指节非常纤细，似乎也相当少用拳……可难不成，他使用的是魔法？）
（也不对。）
（根据传闻，这个男人的确是凭实力一路打到黄金城的。在车轮战中，他接连战胜了五位城主，甚至还包括那个在黄沙之地上所向披靡的索姆……）
咋。
想得越多，德维玛便越觉得林索索此人深不可测。
而想的越仔细，他就会发现越多之前没考虑过的新疑点——随着焦虑的不断升级，终于，就连老人那波澜不惊的古板面孔上，也开始浮现出了一丝阴霾。
……
尽管只是黄金城第十人。但身为长者的德维玛，却拥有不亚于最顶尖几人的实力。
如果他想，即便没法成为第一，也至少能稳固住前五名的位置。
但三年前的一场大事，却使他彻底明白使黄金城有新人加入，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当初，那对俗称“梦魇双子”的姐妹的崛起并没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可那时发生的一切，却的确令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品尝到了无比的悔意。
当然，他绝不是吝惜自己在黄金城的位子。
人老了，想要的东西想抢的东西自然都少了。现如今，德维玛只希望奥尔马奇兰的地下世界，能逐步朝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而在他心中，居于众人顶点的强者应当是智慧美德与武力并存的高尚之人。当初一切也的确曾沿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可是，梦魇双子的疯狂崛起，却将这一切都击垮了。
那时，德维玛还是黄金城的次席。而且那时，黄金城的所有城主，即便有或多或少的缺点，也都至少是尊重敌人也尊重武道的高贵的战士。
……可梦魇双子不是。
她们一路闯至黄金城，造就了尸山血海。
双子不尊重战士的鲜血，也对以性命为担保的承诺不屑一顾——她俩只是两匹饿狼。两匹疯狂嗜血的……野兽。
德维玛后悔自己没有杀掉她们。
至于现在？尽管梦魇双子收敛了许多。可谁知道下一个闯入黄金城的会不是成为另一个梦魇双子呢？
或者更糟——假如有怀揣着恶意的歹徒，携带阴谋潜入黄金城，并试图一举摧毁这个最大的佣兵组织——到那时，德维玛还能怎么办？困兽一搏可不是他的长项。正因如此，在梦魇双子的事结束后，他便主动将自己降至黄金城最低端，以确保对新加入黄金城的战士进行思想和道德上的把关……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已做的足够好了。
但今天遇上的这个人，却再次令他感到困惑——就像三年前面对梦魇双子时那样。
唯一不同的是：梦魇双子是身世清白却没有武德的“野兽”；而这个叫林索索的…尽管，他似乎拥有远超出其他武者的道德水平，但此人的身世背景乃至他的真实意图，却都只能以一个“谜”字形容。
德维玛自问不敢相信此人。正因如此，他才想透过这次“巧遇”判断对方的真正意图。
……结果？当然很顺利！但不知为何，见过面后他却愈发看不透此人了。
“就是这儿了。”
如有可能，他希望黄金城能有强者加入。
假如林索索的确没有问题，那固然万事大吉，可要是他心怀不轨……自己又能怎么办呢？唯一能做的，或许便只有拼上这条老命，以维护这个脆弱而傲慢的黄金世界吧？
吱——
老人推开门，寒气扑面而来。
这儿毕竟是地下，即便保暖措施做得再好，温度也难免很低。
***
当德维玛·安部劳雷推开小门时，索索从他身后向屋子里看去，却完全没法相信映入眼帘的一切。
小屋很狭窄，室内的陈设也相当古旧，且透着一股贫乏的气息。至于墙壁…则不过是将泥土掏空开挖出一个洞窟，并用特制的石灰浆将室内涂抹晾干——除此之外，整个房间，便再找不到其它的装饰。
……这？
这种房间，真的能住人吗？！
假如在这种屋子中生活的是地下一层那些吸食西罗上瘾的废人，那索索倒还可以理解。但德维玛先生是谁？！这个人，是黄金城的城主，杜兰沙的英雄，还是这个时代佣兵中的传奇！
（竟然简朴如斯……）
一念及此，索索不由得对老人更加崇敬。
但表面上，他却尽可能将这种感情隐藏在了心底。
随后，两人分尊卑先后进屋。入座后，索索仍然感到紧张万分。
“……”
他注意到德维玛似乎一直在盯着自己。
凭着想象，少年很轻易便得出了老人认为“这个人很古怪”的结论。而一这样想，本就没什么自信的他，便开始变得更消沉了。
但在这时，德维玛却突然提出要为他煮一壶黑页豆。
“可以的话，请让我来吧。”
索索一下子来了精神。他觉得，这是改善对方对自己印象的最好机会。
在东方各公国，黑页豆是一种享誉颇广的饮品；但在东方公国之外，却很少有人能适应黑页豆饮料的那股酸味。一提起黑页豆，索索就不由回想起了当初每逢傍晚，自己在墙角下搭起一个小锅，再将从爷爷那儿偷来的黑页豆放到里面混着水一起煮的场景……
他自问在煮黑页豆这方面，姑且算是个行家里手。因此，便揣着想在偶像面前表现一番的心思，直接自告奋勇了。
能看得出来，老人在听到这个请求时，明显楞了一下。
他转了下眼珠，继而颔首一笑：
“但，你是客人……”
“我虽然是客人，您却是长辈！晚辈为长辈效劳，可谓天经地义。”
这么说着，索索已忙不迭地站了起来。
而那老人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并在随后的一次侧目后，似乎换上了赞赏的口吻：
“那么，就劳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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