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那小子是个转业军人,当兵前还在你们文江县念过书,插过队。叫什么李。。二娃。”
曲佳欣像是被蚂蟥咬了一口,脸上略过一丝惊愕。她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一只筷子从她手里掉在了地上。王大娃只管吃饭,没在意。
晚上,曲佳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会是他吗?不可能,他怎么会到这里工作呢,说不定是同名同姓的人。如果真的是他,怎么不打听我呢?他应该知道我在海州的。唉!他一定是还在恨我,是我把他伤得太重了……
第二天中午快下班的时候,曲佳欣推着一辆自行车在海州市商业银行门口徘徊着。不大一会儿,二娃和信贷员小刘骑着自行车过来。就在二娃跳下自行车的那一刻,曲佳欣看的真真切切,是他!
这天夜里,王大娃又没回家,曲佳欣在家里加班。因为这两天她心烦意乱,本应一天就完成的一件难度不大的设计项目,她却迟迟两天拿不出来,直到夜里十一点多,总算把任务完成了。她把写字台上的东西收拾停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坐在写字台前深思了好一会儿,决定给二娃写封信。可是写什么呢?已经快二十年没联系了,乍猛写信说什么呢?他会怎么看待呢?唉!不管怎样,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想到这里,她从抽屉里拿出了稿纸。
信是这样写的:
“跃进:你好!当你拆开这封信的时候一定感到很意外。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是鼓足了勇气才写这封信的。没想到二十年以后又在海州看见了你,现在我们近在咫尺,却不能面对,我痛苦的心情你是难以想象的。想对你说的话很多,可我无从说起。二十年的风风雨雨改变了我的一切,但有一点是永远改变不了的,那就是我对你永久的思念和深深的负疚。如果当年我和你一道去红堡公社插队,我们的生活轨迹或许不会是现在这样。然而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我只想求得你的原谅和宽恕。就不多说了,如果你还记得我俩的过去,而且能原谅我的话就联系我。”
信的末尾,她写上了单位的电话号码和她的名字。信写完后,她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装进了一个信封。信封的发信人地址处她没写明确的地址,只写了“内详”两个字,她把信封口后装进手提包里,然后走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二十多年以前的一幕幕,又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
二十年前,冬季的一个上午。天气阴沉沉的,厚厚的乌云低低的压在人们的头顶上,好像要下雪了。
曲佳欣和二娃同在一个教室里上课,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学公式和演算题。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一副宽边眼镜的老师,左手拿着课本,右手捏着一支粉笔站在讲台上,目光巡视着他面前的每一个学生。老师的目光停在一个歪戴帽子的学生身上,他抬起拿着粉笔的手说:“你上来把这个题再演算一遍。”那个学生慢腾腾地站起来,低着头没动弹。
“刚才这个题听懂了没有?”老师沉着脸问。
“没懂。”那个学生怯怯地回答。
“这道题我讲了三遍了,咋就还是不懂呢?你坐下!”
歪戴帽子的学生坐下了,老师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看着脸上还带着稚气的这几十个学生,然后用十分沉重的语气说:“同学们。我再次奉劝你们,要珍惜这难得的读书时间!大家马上就初中毕业了,你们知道吗,在你们中间,只有少数人能上高中,可是。。”停了一下,老师用拿着粉笔的手扶了一下眼镜,十分伤感地说:“对有的同学来说,也许你们的学生时代就要结束了。”说话时,老师的目光盯住了坐在前排的二娃。
二娃垂下头,回避着老师的目光。同二娃邻桌坐的曲佳欣的目光从老师的脸上移向二娃。
课间的时候,在教室门口的一棵小树下,曲佳欣问二娃:“你知道老师刚才的话是啥意思吗?”
“好像知道。”二娃垂着头说。
“那你说说看。”
二娃抬起头注视着曲佳欣老半天没说话。
……
两个月以后,曲佳欣和二娃初中毕业了。一天下午,曲佳欣接到了文江县一中送来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她非常高兴,揣着通知书就往二娃家跑。到二娃家门口她先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敲了一下门。门开了,二娃的父亲探出头来很和蔼地招手道:“哦!是欣欣呀,快进来。”曲佳欣一边跟着二娃的父亲进屋一边问:“李伯伯,跃进在家吗?”二娃的父亲说:“在家里,这几天一直跟我闹别扭,饭也不吃,整天蒙着头躺在床上。”说着,把曲佳欣带进了屋里。
屋子很小,是个由二十来平米多点儿的房子隔成的两个小房间,外间是厨房,灶台两旁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一些杂物。里间靠墙是一张不标准的双人床,屋里另一端摞着两个陈旧的木头箱子,箱子上面放着一只马蹄表闹钟。靠窗户是一张陈旧的老式桌子,桌子正中间倚墙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嵌着一个女军人照片。照片虽然已经发黄,但依然看得出照片上的人漂亮而精神。
曲佳欣进来看见二娃斜躺在床上,用一件衣服蒙着头。二娃的父亲到床前大声说:“跃进,快起来,欣欣来了!”
“二娃。”曲佳欣走到床边轻轻叫了一声。
二娃掀掉蒙在头上的衣服坐了起来,显得十分沮丧。
二娃的父亲正准备对曲佳欣说什么,听见又有人敲门,他回身去把门一开,进来了两个干部模样的人。
“你是二娃的家长吗?”其中一个上身穿着一件草绿色军装,下身穿一条深蓝色裤子,脚蹬一双白色运动鞋的年轻人,用十分生硬的口吻问道。
“是。”二娃的父亲惶恐地回答。
“我们是县知青办的。”年纪稍长一点儿的人语气稍平和一些。
“噢,好,好。唉呀,你们看这屋里连个坐的地儿也没有。”二娃父亲的脸上显得很尴尬。
“不用了,我们是来通知一下,二娃同志被分配到红堡公社插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说话的是年纪稍长点儿的人。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本精装版的“四合一”毛选一个塑料皮儿的笔记本和一只普通钢笔放在桌子上。最后又从一个草绿色帆布挎包里拿出了一朵红绸子做的花儿也放在了桌子上。花儿做得很精致,上面还挂着一块两指宽四寸长的红布条儿,布条上有烫金的“光荣花”三个字。俩人临出门时,年纪稍轻点儿的人说:“就这样了,明天下午让二娃去县知青办报到,先参加一天的学习班。”
二娃站在桌子前,嘴唇紧闭着,脸朝窗户。曲佳欣把刚才那人放在桌子上的那朵花拿过来使劲摔在地上,带着哭腔说:“凭啥不让跃进上高中!”说着“呜呜”地哭了起来。二娃的父亲弯腰拾起了花,用中指弹了一下沾在花上的尘土,然后轻轻地拍了拍曲佳欣的头,叹了口气说:“傻孩子,有些事儿你们还不懂啊!”稍停了一会儿,又用十分很温和的口气说:“上高中当然好,可上山下乡也不是件坏事儿呀,依我看,农村那个广阔的天地里可以锻炼人,早去早受锻炼,笨鸟先飞嘛!啊,你们说是不是?”
曲佳欣抹了一把眼泪把脸转向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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