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顾清翎第一次凯旋离都,可却比任何一次都更忐忑惶恐。
自宫门到殿前共要走八百一十步,她每走一步,都有分列站在两侧的官员依次屈膝跪拜——她稍稍一惊,这样的礼制本只属于帝王,却无欢用这样的大礼迎她,太不合规矩。然而琉璃瓦映着春日暖阳的光线落入眼中,她半眯了眸,无故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说不上是种怎样的满足感。
十一年征战,大概为的也不过是此刻吧。
再抬眼时,已看见了他。
负手而立,风华不敛——
他也望着她,俯视的神色里静如寒潭,不泄露半点情绪,一如从前。暗紫的锦袍绣得是腾跃出深渊的苍龙,细密的金线把龙鳞绣得栩栩如生,赤红的龙眼仿佛带着未知的魔魇要将这凡尘尽数控于掌中。
一步步踏过白玉的阶梯便离得他越近。
她从不曾想过这一日,年幼时仓惶逃婚,本已经尘埃落定的一生徒然出现了未预料的变故,从此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再不是将门里悉心学习针织女红只等到了年纪便要出嫁为妻,把一生都要用来相夫教子的普通女子。沙场兵戈,夜夜侧卧都是听着狼嚎安睡,多活一天,都是佛祖庇佑。
九十九的阶梯她仿佛走了二十三年——
而后她在第九十七的台阶上驻足,仰看着却无欢。她真的惦念了他许久,说是夫妻之情也好,说是时日久了早迷惑不清了心意也罢,这天地间有他,她怎样都好。
她总以为要交付真心是一件很难的事。可有一个人日日夜夜的伴你,温柔缱绻的待你,遮风挡雨,疼你所疼——真能不动心吗?
本无关系的两个人,无端做了夫妻就要彼此相伴的过一辈子,听来都觉得荒唐。一不小心,就这么陷进去了——那么优雅尊贵的一个人,从来淡漠,只对你一人流露笑意真情,抵得住这诱惑吗?
有理由没理由的,她从嫁他的第一日,已经将一生都交在了他手上。
始终君臣有别。
她收回了视线,低头垂眸,不再向上走,而是站在原地抱拳在胸前准备向他行礼下跪——谁知他竟一把将她往上拉,她反应未急往前一跌。但他的力道恰好,她只是稍跄踉了一下便重新稳住了身形。回过神来时,她已经与他并肩站立在台阶之上。
“爷……”话未说完,顾清翎忙换了称呼,“圣上。”
却无欢看着她,扬了扬眉,“叫我无欢。”
朝阳耀眼刺目,有风拂过发丝,放眼望去——百官臣服,离都市井尽在脚下。
“今,封镇北将军顾清翎为我天离皇后,五日后举行封后大典。帝后同尊,共掌天离!”
帝后同尊。
她惶然去紧扣他的手,微微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受不起。”
他抿了唇似有笑意,淡然处之的神色在外人看来仿佛不容置疑,轻描淡写的唇语唯有她看懂。
——你将伴我一生。
御辇行至苍离宫一路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顾清翎靠在舒适的靠椅上掀起帘子望向天际好一会,对着身侧半躺着的却无欢调侃,“如今做了皇帝,三宫六院总少不了,我不喜欢打理后宫,你可别让我太忙。”
他未曾转头来看她,侧脸隐在长发下,也不知是笑了还是没笑,“现在就开始惦记这事了?我都没准备纳妃,你急什么?”
说完,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亲昵而温柔的婆娑,仿若真是安享着午后一时惬意,微垂的双眸,此刻消了不少锐气。清翎就这样斜靠着低头看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划过他清瘦的脸颊。
“你想要的,我都想给你……”
却无欢印了一吻在她手心,“有你足够。”
顾清翎不再看他,微微阖了眸——
苍离宫是天离皇后的寝殿,因为前舒敏皇后过世的早,这寝殿已经闲置了很久。寝殿建在河心处的孤岛,下了御辇还要走过一段长而曲折的水上走廊,走廊没有横栏,常有畏水的人不敢同行。
也不知是谁定下的规矩,说是这点路都不敢走的人,怎么能做一国的皇后。顾清翎虽然也觉得有意思,可对于那些深闺里的小姐们来说,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清翎。”他忽而携了她的手,领着她向前走,“辛苦了。”
没来由的一句话让她怔了怔,脚步仍没停下,战靴踏过一只艰辛地往前方爬行的蚂蚁,十指在他宽大的袖口下交扣。
知道顾清翎不习惯人陌生人伺候,却无欢一进寝殿就挥手示意宫女们退下,亲手去给她倒了杯茶水。
顾清翎解了佩剑搁在桌上,倏地才想起,“暖烟呢?”
“牢里让守卫糟蹋后,自己撞了墙……”却无欢沉沉叹了气,“宁王府大半人都死在了牢里,余下的,我给了重金让他们回乡。纯钧的尸首我也找到了,把他葬在了城郊别苑,他图自在也怕寂寞,陪着月颜也好。”
顾清翎已经不忍再说什么,仿佛是看透她的心思,却无欢一手揽了她的腰将她拉近自己面前。
她起先是一愣,继而凑过去啄了下他的唇,“怎么,想我了?”
“你啊……”却无欢拿鼻尖贴在她颈侧,“一路从锦城而来风尘仆仆,还不快去沐浴更衣?”
她撇了撇嘴,“你嫌我了?”
他无话可说,只得摇头一笑。
待她沐浴出来,才发现却无欢不知何时也换了衣服。
他坐在窗下的棋桌边,月白的薄衫,纯黑的缎带系着长发。颀长的手指把玩着那枚质地温润的棋子,短暂的思量后唇角噙着若有若无一丝笑。窗外是一片青藤花架,碧绿碧绿的光线投射进屋子,拉长他的侧影。
清翎站在原地忽而就想起了一句话——
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来。”
她去牵了他伸出的手,被他一把带进了怀里,春日里虽然不冷但也容易着凉,他拿了毯子盖在她膝上,“这两天好好休息,五日后的大典有的你忙呢。”
她懒懒地靠在他胸前,“规矩从来都是那样,有什么可麻烦?”
“恒云陆相会前来离都,与我们商讨怀临求和的事。所以这次的大典一方面是立后,还有便是做出气派给恒云看——场面上的事,不用我说你也懂的。”
顾清翎思绪万千的望着光影斑驳,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嗯……”
“无欢……”
“嗯?”
她忽而翻身将他压在身下,褐色的双瞳直直地望他的唇,想也未想就吻上去——床底之间的事,从来是却无欢调教的她,到底她还是不大会。不会也罢,她就是不肯放过他,纠缠着他的舌头吸吮舔舐。一双手解不开他的腰带反而越缠越死,索性探手进去扒开了里衣,手指流连在他的锁骨和胸前,有意没意的时轻时重……
“呵——”却无欢忍不住一笑,扣住了她的腰肢,“就把你馋成这样?”
她抬起头来,眼前的男人已经及近于半裸,半眯的眼眸里含着笑,发丝散落垂在地上。她不答他的话,埋头于他颈侧,将下面的事交给他来进行。
肌肤摩擦间,她只紧紧抓着他的肩膀,用尽力气的——似乎想要将他禁锢在自己怀中。
“无欢……无欢……”
“你爱我吗?无欢……”
“无欢——你爱我吗?”
回应她的,只有他不许她出声的落吻,和湮灭她全部理智的汹涌侵略。
(梨树文学http://www.lishu12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