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你得知道,傅晓雪的那个孩子我是不会留的。所以就算你今天没有去琼华宫里,她过不了多久一样保不住这个孩子。”
韩靖云轻声快速地说道:“不过你也胆子大得很,竟然会自己去拿那两个巫蛊玩意。”
“承蒙皇上夸奖……”
薛滟然挣扎未果,哑声叹气,道:“不过我看傅氏也不想留下她肚子里的孩子,只是觉得自己整没了会亏本,硬要找一个替罪羊罢了。”
“关于人偶和哨子,你能弄得到这些东西,想必也是清楚红莲教的性质的。”韩靖云看她这会儿的表情别提有多真实,心情反而好了不少。
他继续交代:“现在此教还不成气候,不代表以后它就不能掀起风浪。但你是薛家人,和山西的势力没有半分关系。因此,你也要咬定是别人指使你做的。”
“承认是我放的,是我要诅咒傅氏流产?”
薛滟然高高扬起这句话的尾音,说:“莫不是让我咬住端妃吧……看她那样子,很是想要留下这个孩子,抱过去自己养呢。”
“你知道这一茬?”韩靖云有些意料之外。
薛滟然白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你看样子是知道宫里现在的很多事情。”韩靖云望向她的眼睛,正色道:“不过你那些暗地里的小算盘现在都排不上用场了。”
“皇上您继续说,您的旨意就是嫔妾的存在价值。”薛滟然咬牙切齿一般酸溜溜地来了一句。
韩靖云听到这话竟然还愣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似曾相识,他回过神时差点没有绷住脸上的表情,露出笑容。他干咳了一声算是清嗓子,然后说道:“你承认你和巫蛊之物有关,你咬定是端妃一手指使的。此时端妃必然有理由能自证清白,然后……”
“然后什么?”薛滟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韩靖云的唇重新贴上她的耳朵,嘟嘟囔囔地说了些什么,她的眼睛猛然睁大,整个人都惊愕不已。
这一夜,薛滟然过得很不舒服。
除了不能梳洗更衣,没有舒适的床榻可供安眠之外,韩靖云的那些话也确实对她有了一定的影响。
自重生以来,她都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对自己太有自信了。
说到底,她也算不得有大智慧的人,小聪明小心思有不少,用不到点子上,首先就坑害的是自己。
原先这个时候自己也该成为永寿宫的唯一主子了,可不想现在,沉沉浮浮了几个月,又要回到比入宫之始更没地位的身份上了。
那个鬼上身的皇帝……真是准备把她折腾废了,才会放过她吧。
明日正式审讯之时要完全按照他的意思来做?
想到这一点,薛滟然又陷入了纠结的情绪里。
若这个皇帝真的是前世那个,这一点就不需要想了。当年那人说一不二,要恃宠而骄耍手段,也得在他默许范围之内,否则那种记仇的人一定会秋后算账。
……当年的不就是慢慢背着他,妄图做一些他不会同意的事情,赌上他的宠爱,然后自食其果的么。
现在面对着虽然不会得到承认,但绝对有问题的韩靖云,薛滟然都不知道是否该继续仇恨。
不,就算旧恨可以放弃,这不是又主动添上了新仇了么?
翌日清晨,薛滟然闭上眼睛狠狠给自己灌了一碗粥充饥之后,她随着昨日送她进隔间的小总管王钊到了慎刑司的正堂。
不说威武严肃的气氛,也不说沉郁压抑的心境,对于后宫嫔妃来说,跪在这个地方,就已经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薛滟然自嘲地笑笑,这辈子的经历果然比前世十年更丰富。
在她就位之后,傅晓雪也让人抬着过来了。
一个古瓜脸的老宫女端了两个半厚不薄的蒲团放在正堂中央,示意她们跪在那处。
傅晓雪煞白着一张脸,半个字都没有抱怨,就跪了下去。薛滟然多看了她几眼,随后屈膝跪在她的身边。
很快,皇帝皇后就驾到了。
慎刑司的总管魏文礼高声宣布开堂审讯。他话音刚落,堂内响起的不是外头衙门里的“威武”之声,而是更阴森的木器铁器挪动之响。
——老虎凳、烙铁等一系列刑具,直接被搬到了堂上,放置在左右两侧的墙边。
“皇上,娘娘,此物就是红莲教的法器。傅婕妤说这是莲贵人用来害她的,莲贵人却说这是傅婕妤准备用来害别人的。”
魏文礼呈上人偶和哨子,微微弓着背,站在郁青瑶身边。
韩靖云也不看这些,他的视线在堂中的薛滟然和傅晓雪身上来回穿梭,然后说道:
“傅婕妤,朕记得你籍贯是山西。”
傅晓雪冷不丁地一震,回复平静之后才说:“回皇上,是这样的。”
“似乎红莲教也是山西的。”韩靖云似乎在品味这两者之间的奥秘,语调拖得长长。
“回皇上,是这样的。”傅晓雪重复了一模一样的话。
韩靖云勾起嘴角,说道:“朕觉得腻应该不是那种会做出这样让人直接了当,让人立刻把罪魁祸首和你联系在一起的事吧?在别的地方,你可是玩得一手……偷天换日啊。”
傅晓雪整个人都僵硬了,听到身边的铁链哗哗作响,才硬是开口回答了这个问题。
心里有鬼的她,面对被自己欺骗过的人,如何能够和没事人一样?
韩靖云对她的反应还算是满意,于是又转头看向了薛滟然。
“你可认得傅婕妤的宫女绿艾?”
薛滟然深呼吸了几次,最后才决定还是按照他昨晚吩咐的意思,说道:“嫔妾认得。不过也仅仅就是能把她的名字和面孔对上号。”
“绿艾昨天特意指正了你,于是她也被收押在了这里。”韩靖云也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话语说了起来,他转向一侧,问道:“魏文礼,你可审出了点什么东西?”
“启禀皇上,宫女绿艾,在还未受到多少棍棒鞭子之时,就已经交待清楚。说是莲贵人嫉妒傅婕妤率先有喜,遂买通她,放了巫蛊之物进琼华宫正殿,并哄骗她,说这些东西可以保证生男胎,让她不要声张,只需在最后皇子降生,她再向自己主子套个好处便是。”
魏文礼躬身道。
“一派胡言!而且昨天在琼华宫里她分明就不是这样说的。”
薛滟然不顾此时的身份场合,连忙出声反驳。
若是这会儿她不是现在这番处境,听完这话倒是要笑场的,可惜现在她是不清不白的嫌疑人,又要演戏,只得尽力忍住。
“怎么又开始说起车轱辘话了。”
郁青瑶轻描淡写地抱怨了,她这一开口,反而让傅晓雪更紧张了一分。
正堂墙边的刑具们又开始森森作响,不只是心理作用使然,还是确实如此。
“皇上,娘娘,嫔妾就算是为了自己和家族的地位,也断断不会故意害死自己的孩子。就算想一举生下皇子,又如何敢真的用巫蛊之术做手脚?那是要遭天谴的……”
傅晓雪声音轻若叹息,可却又清晰地能让堂内的重要人物都听得清楚。
她此刻想到伤处,又留下两行清泪,继续道:“之前嫔妾也不是这样想的,于是就收下了莲贵人的东西。可后来到底后悔了,便想要把这些还给她。结果……结果她恼羞成怒,就将嫔妾推下了台阶。嫔妾手里就握着这些脏东西,不甚磕到了自己,然后……孩子就……”
她在这里哭哭啼啼长篇大论起来,说得倒是有些合乎情理的。
身为一个原本都要做母亲的人,没了刚刚怀上的孩子,还被污蔑是自己用了巫蛊之术才造了这样的孽,又被主夫彻底嫌弃,哪里能够稳定得了情绪。
可她明明是自己不想要那个孩子的……那个她自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的孩子。
“陈宝林当时就站在嫔妾边上,还有皇后娘娘赐下的朱嬷嬷、赵嬷嬷,难道她们都看见嫔妾推了傅婕妤下了楼梯吗?”
薛滟然照本宣科地接着演戏,并没有受到身边之人的影响。
她的声音并不尖锐,但仍然在在傅晓雪的嘤咛声中显得格外明显。
傅晓雪哭诉了一会儿,只觉得喘不上气,站在角落里待命的太医院医女连忙端着参茶和金针走上前来,给她灌了半杯提气,又刺了她两针回神。
“照你的意思,你不认故意推倒傅婕妤之罪,却没有再次否认将巫蛊之器带入琼华宫一事,可见,后面那幢其实是真的?”韩靖云冷笑道:“薛氏,你这会儿可终于自己露陷了呢!”
“嫔妾……嫔妾不是这个意思!”
薛滟然这句话说得太急了一些,那种心里有鬼却死不承认的感情并没有酝酿得很好。
主位上的郁青瑶将眼神别开一些,没有去看这两人装模作样的对话,似乎像是知道其中有什么奥秘一般。
“将永寿宫的小宫女颂书、琼华宫的大宫女绿艾,还有永安门的侍卫胡亮带上来吧。”
韩靖云也觉得自己要被薛滟然带偏了戏路,赶紧握了握拳,找回应有的节奏,再不紧不慢却其实十足地继续着这场已经知道结果的审讯。
薛滟然知道颂书要被当做牺牲品,这会儿还是有些舍不得,毕竟这丫头没有错处犯在自己手上,只是被挑中了要当替罪羊之一罢了。
她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事后再跟韩靖云或者郁青瑶说说,尽量放颂书一条生路。
可那个侍卫又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为了要证实是她从宫外弄到的人偶和哨子,找了个侍卫指正她指示他夹带东西?
昨天这一茬是说过的,可并没有说明这人要上堂作证呢。
她有些不解地朝主位上望了一眼,韩靖云抛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于是她继续喊冤:“皇上将人证找得这样齐全,是打定了主意不再相信嫔妾了么?嫔妾生在西南霸蜀之地,后有随家人迁往东北,再与妹妹单独上京。何德何能可以弄到山西的玩意?”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她也不是底气十足的。
因为东西确实是她弄来的,个中缘由还没向韩靖云坦白呢。
“高声喧哗像什么样子!”
郁青瑶此时呵斥了一句,一个五大三粗的黑衣婆子走到郁青瑶跟前,劈手就是一个耳光。
打得不疼,就是声响听着吓人。
这会儿薛滟然也明白了,郁青瑶知道现在是在演戏。
他们夫妻的感情就……这么好?
慌神之际,她突然就忘了几句接下来该有的台词。
干脆摆出一副自己不堪折辱的样子,也倏地留下泪来。
“嫔妾在这宫里是什么地位有什么权势,皇上和娘娘难道不知道?真的可以做出巫蛊害人,还将自己撇清的人,皇上和娘娘难道不知道?”
她说完第一句话时就发现不对劲了,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不过很快,她心里燃烧着的诡异邪火,又让她说出了一些不在韩靖云吩咐范围之内,却也算是符合自己处境的话。
这权当撑住时间,免了三个人证的审问,直接等下一个主要人物到场吧。
“傅婕妤宫里的东西和嫔妾有关,嫔妾认了……!但,那也是嫔妾被要挟着这样做的。”
她哭诉道:“前两个月还在行宫里时,嫔妾失手得罪了贵人,被拿住了短处,现在真是后悔莫及。望皇上明察,什么绿艾,什么侍卫,与嫔妾到底有什么关系……”
薛滟然并不擅长泼妇一样的哭闹,这不是梨花带雨泫然欲泣这种只需要美貌和表情的轻松活计,再加上她现在心神不宁,一哭诉起来,倒也像傅晓雪那样,颠三倒四毫无章法。
就在她都快找不到词继续哭的时候,要等的那人终于来了。
结果劈头盖脸的第一句话就让她觉得自己还是白哭了那么久。
“皇上,您是相信傅氏和薛氏一派胡言污蔑臣妾,还是相信臣妾这几年侍候您的情分?”
那是端妃秦佩蘅的声音,她不请自来不说,还荆钗布裙直挺挺地跪在主位之前。
韩靖云看到这样的场景,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他自认计划得不错,也没有想到秦佩蘅真的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自己越写越和最开始的大纲不一样了……
不过我自己还能接受现在的神展开剧情orz
中午12点之前我把这次的榜单赶完,于是后面应该还有一章4000+这样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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