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也大哭起来,抱着宝钗和香菱道:“我的儿啊!”
转头瞧见王夫人不由来气,当日巧舌如簧骗去自己数万家资供她修建省亲别墅,又将宝钗拖到偌大年纪,想后悔时已经没有了退路,只得将她嫁进了荣国府,如今落魄也就罢了,竟然这样对待宝钗,指着王夫人的鼻子:“你将咱们坑得好苦,我是你亲妹妹呀!你如何能这般黑心?”
王夫人听得薛姨妈的指责,倒起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冷笑道:“妹妹这话叫人好笑,当日若不是你们想攀附我贾府的权贵,怎么会将宝丫头嫁给宝玉,如今见我们家倒了,便起了二心,想要再去攀高枝儿了吧?”
王夫人这话说出来,薛姨妈气得口不能言,薛蟠更是怒气冲天:“放屁!”便要动手,王夫人吓得一缩,香菱死命抓住了薛蟠,低声道:“你若动了手,惹恼了她,到时候他们族人不肯罢休,不让姑娘跟咱们走可怎么好?你还想把姑娘留在这里受苦么?”
薛蟠这才冷静些,宝钗听了饶是平日里再镇定,这话却也有些受不住了,便只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薛蟠赶忙要去追,宝钗道:“哥哥让我一个人出去走走罢,莫要跟来,我晚些自会回家。”
香菱便劝道:“如今姑娘心中只怕是难受得很,让她自个儿静静吧!想来她定会有分寸的。”
薛蟠急了:“这样冷的天,若是冻着了可如何是好?”
薛姨妈流泪悄声:“你若跟去了,姑娘岂不更加觉得难堪?”
薛蟠这才作罢,怒瞪了王夫人一眼:“便是我们要攀高枝儿去,你又待如何?早知你是这样的狼心狗肺,你家那什子宝玉便是天王老子也不会看你们一眼,一团的糟污,难怪要被抄家,真是活该报应!”说罢大笑而去,香菱在后头扶着薛姨妈赶紧跟着走了。
待众人都散了,鸳鸯收拾了个包裹来凤姐房里道别,凤姐瞧鸳鸯这情形一惊:“这是怎么了?如何突然决定要走?”
鸳鸯苦笑:“早有此心,不过瞧着奶奶们身边都需要个人帮衬这才一直留着,反正宝玉也没了,我想着倒不如早些走了干净,不然再等到宝二...宝姑娘也走了,我再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凤姐叹息:“你早没了家人,天下之大,你一个独身女子又能去哪里?要不这样,你搬到我这里来,过些日子我便要再提分家之事,咱们几个一处儿回乡下小庄子住着去可好?”
凤姐早想去乡间,一来省些用度,二来也不易再惹是非,离了王夫人远远的才好得个安生。
鸳鸯何尝不知前路茫茫,听得凤姐这样说倒有些犹豫:“只恐二太太不肯离了你们了。”
凤姐冷笑:“这可由不得她,你再等两日,咱们快些离了她过个安心年。”
鸳鸯点头:“这样极好,只是我求奶奶一件事儿。”
凤姐忙让她说。
“我想着依着你们住着,但是自己另外买些田地单过日子,相互照应。”
凤姐知她是不想占自家便宜,也不想再和贾府牵扯,因此道:“这个自然随你的意思,相互照应着才妥呢!”
宝钗跌跌撞撞跑到了外头,只往人少的地方去,来到一座山头却见一片荒凉,北风凛冽,宝钗漫无目的的走到山上,瞧着远处不知自己要往何处去,一时千万种想法在她心中一闪而过,最后又全部化为一滩死水。
宝钗有些恨自己打的性子了,为什么惜春能不顾一切出了家,宝玉能放下牵挂说走就走?自己却做不到,要在意俗世的眼光,因为心里总是会想:我若是这样了,母亲哥哥会何等伤心?
宝钗站在山头,被朔朔寒风吹动得衣袖飘飘,发簪吹落,满头青丝散落下来,恍若将羽化仙去。
“姑娘,千万别想不开呀!”
宝钗正在失神间,听得后头有男子的声音不由一惊,因为风大也没有听清是说的什么,正要转头看看,却失足踩空仰身便要掉下去了。惊慌失措间却感觉自己的手落入一只温热的掌中,险险的挂在山壁之上。
抬眼一瞧却是一张熟悉的脸,背上药篓中的草药全部掉了出去:“秦大夫?”
秦雍一瞧竟然是贾家的小二奶奶,平日瞧着是个淡雅若水的女子,却不知她为何要想不开寻短见,“你怎么独自一人跑到这山上来了?便是有再大的事,也不该自寻短见呀!”
一边说一边奋力想要将她拽上来,宝钗苦笑:“我并未想寻短见,像我这样的人便是想死只怕也没有那个勇气吧?”
秦雍听得她不是要寻短见便稍放了心,听她似大有悲痛之意,当下也只是先努力将她拉了上来。
宝钗一身狼狈的坐到地上,也不在意男女之防了,她如今只有一片混沌,茫然的问:“你说这世间上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要追名逐利?”
“大抵人的一生总要有点追求才能过得更充实吧?而名利恰恰能满足大家大部分的需求?”
是啊,不然自己怎么会汲汲营营费尽力气嫁进贾府呢?王夫人实未说错,自己家确实是要攀高枝儿才会嫁给宝玉的。自己究竟爱宝玉吗?这个问题连自己都没有答案了。
秦雍瞧她情绪低落,也听到些坊间的闲言碎语,只是自己却不是善于安慰人的,也只得跟着沉默半晌,才道:“我先送你回家吧,这山上总有些野物怕不安全。”
宝钗惨然:“何处是我家呢?我若是个男子,倒可如你一般四处游历,偏又生作个女儿身,这辈子便只如那纸鸢,线总在别人手中握着,半点儿都由不得自己。”
“便是身作男儿又有何用?照样是被重重束缚罢了。”秦雍叹口气,“这世间总有牵绊住你的东西,倘若只任凭着自己畅快了便不顾他人,又算什么真正的快乐呢!”
宝钗见他年纪轻轻倒似见惯世情,“你既游遍天下,莫非还有让你牵挂的东西?”
秦雍一笑,“自是有的。”
“我少时自负才华,便立志要四处游学,阅尽典籍。我家中是大户人家,因母亲只得我一子,而我父亲还有好几个庶子。母亲为了能早些让我定下来,没有过问我便替我做主定了亲,没有多久我就和她成了亲。”也许是心里一直觉得愧疚感没有地方发泄,终于在宝钗这个几乎陌生的人面前说起了往事,“我夫人是极温婉的大家闺秀,而我只觉得她困住了我,对她不过尔尔,时间久了发现她从来不干涉我,我有时出去游历一年半载不回来她也毫无怨言,我心中倒不免对她多了几分愧疚。两年后她告诉我她怀孕了,我心中虽也高兴,但是仍是去了蜀中求学。我看出她有些不愿,不过只是安慰她一定在她产子前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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