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元徵宫词)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
—庄子《逍遥游》
苍澜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宗派,八百里苍山脉绵延不绝,遥遥望去,十九座山峰高而不险,此时正值夏秋更替之际,云似白玉环带横束山腰,极盛的绿意在缥缈的云里透出来,淡如青烟,如翩翩君子,淡泊世外。
而苍山更有一处所在为别处不可及,马龙峰苍山至高所在,形如马首龙头,而在龙头处一棵大椿树,据说乃是上古遗留下来的灵木,枝叶繁茂,长盛不衰,这里的四季非因时而变,而是以叶生为春,以叶落为秋。
此时阿狼几人正被苍澜剑宗的人带着朝苍山御剑而来,顾行之在大难得脱后便与他们分道扬镳,回了自己的宗门。
因为他们自身便有伤势,哈奴赤与苏瑾更是肉体凡胎,经不起高处严寒,御剑速度放得极缓,还喂了不少养气辟寒的丹药。(
总裁的秘密爱人)阿狼性子高傲,不知是不想平白受人恩惠还是不愿示弱于人,每回给他丹药,他都拒绝接受,无论是其他人和他说话还是云层里雷霆翻涌,俱是抱着一双长离剑,面色苍白,闭目枯坐,一副对外界不闻不问的摸样。
飞剑穿云而过,苏瑾见周围白云如丝如缕,兴奋挥舞双手,只是这云气如何抓得,倒是她频频遇险,无奈之下,只能把她穴道点了,令其长时昏睡,只在晚间宿营之时才放开受制穴道。
雷火原与苍山相隔何止万里,这一月下来,苍山近在咫尺,苏瑾已是血色全无,哈奴赤更是害了一场大病,一连几日的高烧。
“阿爸……阿爸……阿妈……不要啊……不要死……”
哈奴赤霍然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身的大汗把内衣紧紧地贴在身上,他觉得有点晕,用手扶着额头,梦里的记忆一点一滴地汇聚过来,族人在燃烧的房子里挣扎求存,红着眼睛与狼搏杀,人和狼的瞳孔相对着,火和血在他们的眼睛里迸射。(
泡妞低手)
汗水划过额头,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眼前的一切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这是间普通的厢房,两扇半开的小窗,与床相邻的墙边靠着一张长桌,桌上一炉残香袅袅未尽。
这时门前走进一个女孩,手上端着碗药,药碗里腾腾冒着热气。
哈奴赤双手抓着被子,眼睛先红了起来,此时听得动静,微微转头,目光落在女孩在地上投下来的影子。
“别哭了。”女孩声音里透着关怀,她有些局促靠近床边,站在那里:“你现在已经算是正式列入苍澜的门墙了,以后我们就是同门,你要是有什么麻烦,尽管和我说。”
“说句话啊。”哈奴赤低着头,女孩矮着身子偏过脸去看他:“那个,你爹爹不在了,但还有娘啊,虽然她疯了,但一定可以治好的,我们苍澜有很多草药,还有修习医道的前辈。”
“你放心,以后你的师兄师姐都会待你像亲人一样。”
……
这段日子哈奴赤虽是没和他们说上几句话,算不得熟稔,可至少是认识了。(
凌云霸主)换做寻常,这得列仙宗门墙,修习仙法,实在是常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只是现在哈奴赤横遭灭族之祸,便是有此机遇,心里也很难开心起来。
萱儿费了好一番口舌也未能让哈奴赤心情好转,看上去倒反是更为伤心难过,这也难怪,这女孩自幼便在仙宗,不通人情世故,言辞间多泛忌讳,况且又是这般大难岂是说好便能好的。
“忘掉那些不开心的事情,早点好起来,你的爹爹、姐姐在天之灵一定都希望看到你可以好好活着。”她歉然道:“说起来你们族的大难与我们有些关系,那个妖魔本来不会去那里的,我们追他,他才去那里的。”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她低着头,红着眼睛,弦然欲泣。
哈奴赤眼睛里反射着水光,他轻轻地说:“这不能怪你们。”这是他到现在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只这一句,喉咙口便觉得燎燎的疼痛,嘴唇更是干得厉害。
萱儿凑上前,把药递到他的面前:“先把药喝了。(
灭尽苍穹)这药用了很多凡间都没有的草药,对身体很好的。”
哈奴赤闻到了浓郁的药味,他没有胃口,可是又觉得为难别人实在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便道:“你把药放下吧,过会儿我自己会喝。咳咳咳。”说着他又咳嗽起来。
萱儿摇摇头,“这药得趁热喝,师叔说过一定要亲眼看着你喝下去。”
哈奴赤看着女孩,心里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怨气:要不是你们,那妖魔怎么会到我们那么偏远的地方,还害我们一族,你也看到了他们那么惨,为什么现在还要如此假仁假义,还要来揭我伤疤?
他知道这种想法有些无理取闹,可是当那股气上来的时候怎么压都压不住,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所以他发火了。
“我说了,我会喝。你现在给我滚,给我滚……”他一把打掉了递到眼前的药碗,“啪”地一声,青花的瓷碗在地上碎裂成片,他指着门口,泛红的眼睛里隐隐透着股狠厉。
萱儿瞧着有些害怕,可不愿弱了底气:“凶什么凶,不喝就不喝。(
一统日娱)你不是说不怪我们的吗?你骗人。”
天边一束天光从窗口射进来,游离的微尘悬浮其间。
阿狼和青峰走了进来,青峰一身青袍,数日来以丹药调息,以修为养气,伤势已有好转,只是面色还有些发白,
他看了一眼哈奴赤和萱儿,目光落在地上碎裂的瓷片上,有些愠怒。
哈奴赤不敢说话,其实说完这句气话他就后悔了,只是说过的话如何收得回来,他感觉到这个长辈的怒意,扬起小脸梗着脖子,孩子般赌气地看他。
“和这狼小子一个脾气。”声音不重,却像是从牙齿里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似的。
萱儿不想这样的氛围继续下去,打破了沉默:“师叔前来,有什么事情吗?”
“掌教真人要你们去见他。”
“掌教真人准备怎么安排他们?”萱儿问,接着忽然想到什么:“不如直接由师叔收下他们。”
“这一辈中我修为最差,而且向来懒散,也并未掌管任何一脉,收什么徒弟?暂时还不知道掌教真人的安排。应该是和那些新来的几个弟子一起吧。”青峰找了张椅子坐下,喝了口茶,神色却有些萎靡下来,他缓缓吐出一口茶汤里溢出的水气。
“这次我受伤太重,带你们见过掌教便要立刻闭关,不知要多少岁月,只怕往后的日子关照不了你们喽。”
萱儿看了一眼阿狼,他抱着长离剑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仿佛在他眼里,即将发生的事情俱是与其无关似的,只是目光扫过哈奴赤时眼里才流露出难以察觉的关怀之色,她有些担心地说道:“和他们一起真的好吗?”她想到了什么,忽然高兴地跳起来:“不如让我爹爹收下他们。”
青峰也明白她的意思,阿狼性子孤傲,若是与新来的弟子一起,未免多生事端。
“我明白,只是这些安排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到时哈奴赤应该是跟着那些新进门的弟子一起分派。”他扫了一眼阿狼,只觉得太阳穴凸凸地跳起来,心里暗道这小子真是麻烦:“这小子要恢复长离剑灵,具体方法虽还不知,可多半会在你朱师伯那一脉。”
“马龙峰?”
“那一脉不是从来不招收新弟子的吗?每回都是朱师伯下山游历时见到有资质的弟子自行带上山的。”
“是啊,没办法,只能我多想想办法了。”
阿狼霍然一惊,目光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意味望向青峰。
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和哈奴赤分开,哈奴赤对自己有恩,最重要的他又是那女孩的弟弟,如今他这副颓废摸样,这让他如何放得下心?
“你别看我。”青峰对他的目光浑然不觉,道:“你们两个不可能一直都在一起,有些事情要靠他自己。”
待哈奴赤衣衫穿戴整齐,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
一行人去见掌教真人,掌教真人主事的地方在沧浪峰,离此不远,山路崎岖,两岸草木葱茏,奇花异草数不胜数。
苍山十九峰,巍峨雄壮,一路石阶蜿蜒曲折,清流溪涧映带左右,青色的水草荡漾在莹润的水色里,娴静而舒适。有时还能看到些奇珍异兽从草丛灌木间刺溜一下窜出来,瞧着几个从未见过的生人,待他们走近时又一下子跑得没影了。
向下看去是百丈深渊,向上看白云千幻,仿佛一伸手便能感觉天边的云气顺着指尖流溢过来。云气变化之间常常露出巍峨壮丽的摩崖石刻,令人不禁浮想联翩,猜想是哪位仙人何时在此留下的。
阿狼抬头望去,碧涛如海之上是一个指天而立的山峰,石阶绕着山峰蜿蜒而上。
钟声悠扬,山风徐徐,将云雾掀开一角,跳荡的光辉从天空直射下来,石阶的尽头是一个赭色的石群,石群上长着枝干虬龙的松树,松树上立着一个道人,年轻的脸,微蹙着眉,木簪束发,背后一柄青铜古剑,脱垂的长袍盖在青翠的松针上。
阳光投射在他清癯的脸颊上,灼灼生辉。
他仿佛站在矛枪之上,只是一眼便能感觉到他身上透发出来的凛冽威严。
(梨树文学http://www.lishu12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