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一共这么大点儿地方,柳君元的话季无卿自然是听的一清二楚。可柳君元没能从对方的侧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异色,不由一阵挫败。
那晚在软春楼,这位手执纸扇的清贵公子走过他身边，在对方贴近的片刻，一股微凉似冰雪的气息透过柳君元的鼻翼，陷在混沌之中的思绪好不容易有了些许清醒。
待看清对方的容貌,说没有触动那是假的。柳君元在此前,从未见过像季无卿这般人物,只觉得这种人是不应该出现在尘世间的。若问他对季无卿的第一面是什么感觉,他自己也说不上,大概可以称之为欣赏，或是仰慕？
当时他不太敢靠近季无卿,可是,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但季无卿接下来所做的一切事，让柳君元如同掉进了冰窖，他那所剩无几的尊严再次被人践踏了。而季无卿，想来季无卿一直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理所应当。
毕竟，在季无卿眼里他柳君元不过一个小倌，无权无势，要怎么处置都是一句话的事。端王爷看上他了，便做个顺水人情，把他送与端王爷。皇上想找尚公子了，便想出这个偷梁换柱的法子，将他送进宫去。
接下来呢，季无卿不是只想让他进宫做个替身那么简单吧？
心就这样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冷到麻木了。他当初是哪只眼睛瞎了，竟会认为季无卿是个风光霁月之人季无卿似乎，一点也不怕自己进宫后会在皇上面前泄露尚公子的身份。
也对，让人口不能言，手不能写的法子多的去了。那些方法自己一想便有，季无卿还能想不到，或者下不了手么？季无卿现在还愿和自己共处一处，柳君元可不会自以为是到，认为对方是在于心不安。
柳君元明白，季无卿只是想让他做到心甘情愿，不要嘴上说了答应，等进了宫再寻死腻活。
怎么可能！柳君元觉得好笑，便真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竟颇带了些暗藏冰霜的冷艳味道。不管再什么处境下，自己都会活的好好的！
在端王府的一年中，柳君元再次深深地体会到了人情冷暖。不管他之前是何种身份，只要从软春楼里来去过一遭，再出来后，便被打下了无形的印记。
不可能去主动解释自己的清白，所以王府里人看他的眼神，明晃晃的都是一个意思，不过是个出来卖的，王爷还想把这人宠上天不成？
几缕发丝自季无卿的鬓边垂下，要不是微风轻拂，带起他的长发，柳君元真想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幅画，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随意摆布他命运的人。
柳君元心想自己是喜欢季无卿的，不然每次见到季无卿，目光为何都会不由自主的追随上去？可他更恨季无卿，这是一种很复杂的心情。本以为是只可远观的莲，其实根部沾满了淤泥，甚至那上面还生满了刺，每当靠近就会被刺得生疼。
所以，真的是爱不得，又放不下。开始柳君元不过盼着季无卿能对他上心，纵然他怨着季无卿，怨的同时依然是爱的。两种对立的情感相互交织，哪方都不能抵消另一方。如此剪不断，理还乱。
到现在，柳君元有了超越爱和怨的恨，自己本来认为干净完美的东西，其实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那不如，便把他毁掉吧。
至此，柳君元终于生出一种名为“报复”的快意。你以前弃我如敝履，视我如草芥，到头来，还是要用到我，用我去为你视若珍宝的子初做挡箭牌。为了达到目的，看似目下无尘的你，是否会妥协于我？妥协于外人眼中一个卑贱的男宠。
柳君元身上的冷意散去，目光堪称是浸满了温柔的盈盈秋水。
“你恨我？”若季无卿在听清柳君元的话后甩袖而去，那是相当正常的。可季无卿是季无卿，他连眼睛都没眨，只是不带任何火气的淡然问道。说是问，他的语气更像陈述。
诚如柳君元所想，除了有意送柳君元进宫去顶替子初，季无卿并不觉得自己还对柳君元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之前让他跟着李承明，岂不比把他留在软春楼里好上千百倍？
说自己不是自愿来软春楼的，楼里的那些人可不都是为生活所迫？他要是见一个放一个，软春楼再不用开下去了。
进宫的事，确是过分了些，可季无卿对此并无多少内疚。受人欺压时，他不断地要往高处爬。等真正的身处高位了，他也就不再顾及那些比自己低一等的人的死活了。只要能达到目的，那些人的恨不会影响到他一星半点。
若那些人真咽不下这口气，就去施展自己的手段，取得更大的权势，再回来报复他好了。对柳君元也是同样，若柳君元恨他入骨，等哪天柳君元有了足够的实力，再回来用尽各种方法置他于死地就行了。反而言之，若柳君元没有足够的势力，也不能怪自己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一句话，季无卿眼中的世界就是弱肉强食，谁都可以问心无愧的去算计别人，同时，谁都有可能被别人算计。
“这个你自己心里清楚。”柳君元冷笑。自己清楚的事，何须再来问他。
“真恨我的话，你应该换种方式，”季无卿似乎笑了笑。
“如果我不呢？季公子你要知道，只是我才能去代替你的子初。”
“如果你一定要坚持这样，”季无卿抬手放在腰间，下一刻衣带逶地。一个暧昧的举止却被他做的坦荡万分。接着，没有停顿的除去自己的外衣。
对方每靠近一步，柳君元的身体便僵硬一分，等季无卿来到他耳边，柳君元的指尖开始有些发麻的颤抖，仿佛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五指上。而四肢，依然做不出任何反应。
“看来，其实你并不想要。”季无卿贴着柳君元，呼出来的气吹在对方的耳膜上。
戌和十三年，朝内外的形式依旧一片大好。除了皇帝偶尔做了些出格的事，犯了点糊涂，其他的没什么。街头的乞儿没比往年的多，也没比往年的少，坊间还是一派歌舞升平。
尚初是打算去找季无卿的，在和王府前的酒楼门口，却意外的碰到了柳君元。更令他意外的是，柳君元有事要与他讲。于是尚初没见到季无卿，反而带着柳君元回了自己的住处，大街上不是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最最令尚初意外的，不是柳君元主动的接近，而是柳君元那番话的内容。
柳君元端端正正的坐着，开口便道了声：“尚公子。”
尚初意想不到的神色落在柳君元眼里，让他吐了口强撑了一路的闷气，继续道：“你还不知道么.......”
等柳君元一口气把想说的都说了，尚初终于有了时间静下心来消化，柳君元说了不少，提到自己的身份，提到皇帝，还提到了季无卿。说到季无卿时，对方激动地语无伦次。
“尚公子，知道了这些，有什么相对君元说的？”末了，柳君元问道。
“你想问什么？”尚初静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眉头深锁，有些艰难的开口。面对柳君元尖锐的质问和暗含的指责，他找不到立场来解释什么。
“你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季无卿的安排么？于情于理，都很不公平不是？你的父亲倒台了，还要连累到我的家人。”柳君元眼角泛起淡红色的潮湿。
“明明你我长得好似同一个人，在丞相一案过后也算是同时落难。为何无家可归的不是你？为何被卖到青楼里受苦受难的不是你？为何被别人肆意玩弄的不是你？为何李承明，季无卿喜欢的都是你？”
“若没有季无卿，你现在的境遇恐怕要比我还不如。你是要被发配边疆的，若中途逃了，也躲不开朝廷的通缉。若没有季无卿，皇上怕是早会找到你了，还能让你如此悠闲地坐在这儿？”
尚初的睫毛颤了颤，还没来得及说话，先掩着唇咳嗽了几下。京城就好比现代的大都市，不适合他现在这幅身体。小说里的尚公子几年后再次回京，身体就每况愈下，变得大不如从前。偏偏尚公子还因为家里的事郁结于心，常是辗转着难以入眠。
亲人尚在时，尚公子还不到弱不禁风的地步，再回京后，就真离不开药罐子了。
柳君元不去催，他等着看尚初还有何可说的。
“你说得对，”尚初微低着头，紧抿了一下唇角，承认道：“不过有一点，端王爷喜欢的是你才对。”
“不过是失忆，没必要和君元装糊涂。李承明哪里是喜欢我，他最在意的分明是有同一张脸的你。否则，他也不会........”
“端王爷喜欢的是一年前的那个尚初，和如今的你，而不是一年后的我，只是他还没有意识到。”尚初摇头。
再过个几年，若自己一直不现身，柳君元便会完全取代尚公子在李承明那儿的位置。李承明永远都记得尚公子有多好多好，但他真正爱的，已经是柳君元了。
“无卿他的确帮了我很多，我无以为报，”眉头皱的更深了，谈到这个时，尚初已决心要为季无卿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作为回报，“他对你没有别的心思，这种事看开些为好。你也不要恨他，我不会让你被送进宫去的。”
柳君元若能放开季无卿，想达到一个不错的结局还是很容易的。
“因为季无卿喜欢你，你就要劝我放弃？”柳君元忽然没了冲动，反而凑近尚初，支起下巴极其认真的道。
作者有话要说：季无卿和柳君元做了没做？是没做的,尚初会为了任务去见皇帝么？是不会的
柳君元对季无卿也不能说是真正的喜欢，这种感情真的很难说.....难以形容啊，好比对自己喜欢又得不到的美玉，过了几天后却有发现玉上面竟然有瑕疵，然后又....。好吧，其实还是说不太出来.....意会吧
(梨树文学http://www.lishu12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