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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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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封侯

    1

    “天下失始皇帝,皆遽恐悲哀甚,朕奉遗诏,今宗庙吏及箸以明至治大功德者具矣,律令当除定者毕矣。(妖颜惑众:十夜杀手)……”

    当这份文告发布天下时,从大咸阳到骊山的官道两旁,黑压压的黔首万头攒动,一路数来少说也有数十万之多,这般景况已远远超越了两三年前坑杀儒生那次。怪异的是,尽管这多人聚集在一起,可所有人竟都仿佛齐齐喑哑了一般,人人脸上都透着木然的惊恐,只是踮起脚尖、伸长脖颈、半张开嘴,默默望着那庞大的出殡队伍由远及近缓缓而来。

    这是始皇帝三十七年的九月下旬,国府将皇帝的死讯隐瞒了两个多月后,终于发丧了。

    和黔首们一样,参与出殡的所有人,上至丞相李斯,下至那些内侍甲士,人人沉默不语,人人神情恍惚,人人身姿凝滞,人人步履蹒跚,只是茫然向前慢慢蠕动着。没有震天的号啕,没有纷飞的泪雨,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捶胸顿足,这片无边无际的白茫茫人海中,自始至终笼罩着梦魇般的死寂。

    载有皇帝巨大棺椁的柩车辚辚驶来,最前面执绋引车的是少子胡亥,而今已是二世皇帝了;跟在柩车后面的便是二十余名皇子和公主,打头的第一个,则是长公主惟嬴。华阳公主脸色与额头陌额和身上麻衣一般苍白,她一边梦游般走着,一边凝望着前面父皇的柩车,依旧俏丽的容颜直如玉石雕成一样冰冷木然。

    反复回想着多日来一连串的惊雷突变,华阳公主恍惚间竟不知今夕何夕了。

    得知父皇死讯后,她强忍着悲痛,襄助皇叔子婴一道召集起了二十余位弟妹,带领他们一同赶往甘泉宫奔丧。看到父皇尸身的第一眼时,好几位弟妹都昏厥吐血了,已预先来到甘泉宫多日的幼弟胡亥早就两眼哭肿,眼见兄姊齐聚,顿时和他们抱作一团痛哭流涕,所有皇子公主人人不吃不睡,久久守在父皇的灵前哭踊,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也不肯离去……

    父皇病逝带来的悲痛还未及过去,长兄自裁、蒙公入狱的消息又从上郡一并传来,所有的皇子公主都震惊了,更大的悲痛骤然笼罩在了甘泉宫;而在这紧随其后的第二个沉重打击之下,华阳公主也终于病倒了,整夜整夜的高烧和梦呓,眼前不断浮现出父皇和阿兄的身影,悲痛之余更多了巨大怀疑,她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父皇竟会下那等诏书;她同样不肯相信,蒙公竟会毫无怨言地甘愿下狱!她唯一相信的是阿兄的奉诏自裁,她知道阿兄做得出,自己也做得出,任何一个弟妹都做得出,在他们这些皇子公主心目中,父皇那就是神啊,只要父皇开了口,他们每一个人都甘愿为父皇去死,阿兄也同样不例外。只是,父皇为何会这般铺排?父皇若想让子女们殉葬,自己和其他弟妹们谁都愿去,却为何偏偏挑中了阿兄?大秦的将来在阿兄身上,若能换得阿兄活过来,自己宁可替他去死……

    然而也就在那一日,一名贴身侍女悄悄送来了未婚夫君王离的一封密信,读到信后她心下总算踏实了些许。信上王离备细交代了九原局势,以及对自己的期待:皇长子已葬于上郡;蒙公虽入阳周狱,但有杨翁子将军领军保护,当无大碍;自己已接替蒙公统领九原边军,将士们虽军心浮动,但尚无哗变隐忧;目下最需担心的并不是九原局势,却是咸阳庙堂。蒙公有言:郎中令蒙毅堪为柱石大臣,只要他无事,再有宗正、二冯为援手,大局不至恶化。我也给他秘密去信,我妻当与他和宗正互通声息,尽快觅得良策,扭转庙堂局势!

    看到书信上“我妻”两字,华阳公主嘴角终于缓缓浮起一丝浅笑,连日来头一次感到了些许舒心,不觉间病情竟大大好转了起来;当晚便下了病榻,梳洗后前去拜见皇叔子婴,又在子婴的安排下,与郎中令蒙毅秘密碰头了。

    此前蒙毅一直与二冯留守咸阳,得知皇帝卤簿驻扎在甘泉宫后便几次去信求见,孰料无一例外地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接到李斯丞相手令,没想到竟是皇帝去世、召集重臣前往吊唁的讣告;刚抵达甘泉宫,皇长子自裁、长兄下狱的消息便随后传来,他自然也对这连番惊变痛心疾首,然而毕竟是中枢重臣,并未因此乱了方寸,与公主和子婴碰头后便对他们剖析起了局势:当前最紧要之处还在开启先帝遗诏,确立二世,此后方能说为先帝发丧、解救蒙公诸事,只是先帝写诏书命皇长子和蒙将军自裁,此事实在太过蹊跷,陛下一直有意立皇长子为储,而今如何却突然一个大转弯?不立皇长子为二世,还能立谁为二世?不仅不让皇长子继位,还将他赐死!华阳公主还记得,说到这里时,郎中令脸色极为严峻,虽没再说什么,自己却从那神色间看出了他不能说出口的意思:他在担心,这遗诏会不会被做了手脚?

    当时,皇叔子婴也是大皱眉头,说我也曾问过丞相和中车府令,他二人都说陛下生前确是写下了这两道遗诏,还明言第一道是写给皇长子和蒙公的,第二道则是立储的。只是陛下写这两道遗诏之际,他二人都不在场,根本不可能知晓其中内容;也正是因不知诏书说的是甚,王离将军后来南下甘泉宫、请见陛下之际,他们不敢当着王离的面打开那第一道诏书,而是临时安排少子胡亥藏身皇帝寝帐中支走王离,再派御史曲宫北上,当面宣读诏书……

    听了子婴的话,蒙毅和公主久久无言,都分明觉察出其中有着重重疑云,却不能随意说甚——丞相李斯那是何等重臣,中车府令赵高多年来也口碑极佳,若手中无有确凿证据便随意质疑,对他二人将是何等的辱没,将在天下引发何等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而今,也只能先看陛下遗诏说的甚了。”蒙毅最后无奈地叹气道,华阳公主和子婴也只能点点头,不再吭气。

    谁也没想到,宣读那道遗诏时,父皇竟使所有人都狠狠吃了一惊。

    那一日,三公九卿皇子公主郡守县令博士散官尽数齐聚甘泉宫,整个咸阳庙堂几乎都移到了这里。在众人公推之下,丞相李斯毫无意外地主持了大朝会。华阳公主记得,开启金匮之前,丞相面色沉痛、嗓音凄楚,极为郑重地当着所有人立下重誓:无论先帝诏书究竟何样,老夫都将全力完成陛下最后心愿,但有一丝违背,愿就五刑而死!众人虽都觉丞相立誓似乎多此一举,但一则仍沉浸于悲痛之中,无暇过多回味;二则也感奋于丞相一腔赤诚,没人说什么。就这样一道道程式走过,一切都很是顺当,无论是金匮、封帛、放置遗诏的乌木函、写有遗诏的白绢、遗诏的字迹和印玺……一切如常,然而,当右丞相冯去疾结结巴巴念出皇帝遗诏时,巨大的惊愕瞬间便笼罩了整个甘泉宫正殿:

    “少子胡亥,秉持秦政,笃行秦法,敬士重贤,诸子未及,可以为嗣。(归来(陆犯焉识))朕后,以胡亥为二世……”

    “父皇——!”公主还记得,右丞相念完诏书之后,幼弟还显童稚的哭喊便突然间打破了大殿的沉默,自己扭头看去,正见他一头扑倒在地连连叩首,大声号啕起来。霎时间,其他的弟妹们跟着哭喊了起来,李斯丞相哭喊了起来,中车府令哭喊了起来,皇叔哭喊了起来,其他大臣们也纷纷哭喊了起来,而自己,虽是大大的震惊,大大的失望,却也情不自禁地再次落泪了。她还记得,当时整个大殿中,只有郎中令蒙毅从右丞相那里劈手夺过了遗诏,盯着那上面一个个鲜红的秦篆,一脸诧异地久久伫立着……

    大殿中的哭喊不知持续了多久,在泪眼蒙眬中,自己终于看到李斯丞相颤颤巍巍站了起来,苍老的声音重新回荡在了大殿中:

    “列位臣工,老夫,老夫决意,奉诏……”

    “丞相——!”

    两声粗重的吼声同时响起,蒙毅和冯劫不约而同叫道,一个面色冷峻,一个脸带惊讶。

    李斯却仿佛毫不意外,擦拭着眼角泪水哽咽问道:“两公可有见教?”

    “丞相,少子何堪继位?若果然为帝,后事难料!”冯劫竟丝毫不顾胡亥在场,语气大是咄咄逼人。

    听到这句话,华阳公主向一旁的胡亥瞥去一眼,见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半张开嘴,脸上还挂着串串泪珠。

    “丞相,蒙毅请丞相动议,重新议立二世!”蒙毅也叫道,说话间转过身来扫视了大殿一眼:“列位臣工!你等,都甘愿奉诏么?……”

    “郎中令!”不等其他大臣们开口,李斯已经吼了起来,苍老的声音中第一次充满了愤怒,“遗诏在此,你欲违背先帝遗愿乎?”

    华阳公主记得,郎中令当时嘴角分明抽搐了一阵,却终是甚也没说。

    李斯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串串泪珠连连滚落:“郎中令见谅了,少子如何姑且不论,这遗诏,终究是陛下最后的心愿啊,你我皆蒙先帝数十年器重,方才跻身庙堂用事大臣之列,此等知遇之恩,我等虽粉身碎骨仍不能报答于万一,何能质疑先帝决断,何能不从遗诏?皇长子接到诏书便当即自裁,蒙将军二话不说便甘愿下狱,他二人尚且如此,何况我等……”

    “可少子……”冯去疾也想说什么。

    “老臣也知,少子尚缺历练。然则,只要少子肯惕厉自省、勤政奋发,假以时日,焉知不能有所作为?况乎陛下虽去,朝中仍有我等重臣,只要三公九卿竭诚拥戴少子,尽心处置国事,何惧大局动荡,何愁天下不定!……”

    “……”冯去疾张了张口,却又没有说话。

    “退而论之,”李斯的声音骤然低沉了下来,“皇长子已然自裁,我等,还能再立何人为二世……”

    整个大殿重又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阵阵粗重喘息,轻声啜泣。大殿正中,蒙毅与二冯的目光久久集中在李斯身上,李斯则久久盯住远处的胡亥,胡亥却依然久久跪伏在地,想起身又不敢动,一双大眼睛只是惊慌失措地骨碌碌乱转着,所有人都不吭声了。

    “何人不欲奉诏,直言便是。”久久的沉默之后,李斯重新开口了。

    “三川郡奉诏!”大殿中第一个响起了三川郡守李由的高喊,率先支持了父亲。

    “廷尉府奉诏!”九卿之首的廷尉叫道,武信侯冯毋择病故后,李斯一力推荐自己这位门生故旧继任,自然也唯他马首是瞻。

    “奉常署奉诏!”胡毋敬一向与李斯交好,也叫道。

    “少府奉诏!”章邯成为少府还是李斯举荐,同样附和。

    “典客署奉诏!治粟内史署奉诏!”直接归李斯管辖的两名大臣同时叫道。

    “博士学宫奉诏!”仆射周青臣叫道。

    “宗正府,奉诏……”久久沉默之后,子婴一声无奈的叹息,喃喃应道。

    “卫尉奉诏!中尉奉诏!”杨端和马兴齐声叫道。

    渐渐地,大殿内“奉诏”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终于变得经久不息。一片山呼声中,李斯步履蹒跚地走向始终跪伏在地的胡亥,轻轻将他搀扶起来,又将他缓缓引向丹墀,引向大殿正中那空荡荡的皇位,胡亥则任凭李斯执着自己的手,脚步踉跄地勉力跟上,一脸的茫然与无助。待到他真正坐上帝位,李斯便郑重其事地第一个向他扑拜于地,高呼:“皇帝万岁——!”

    “皇帝万岁——!”大殿之中一片纷纷拜倒之声,一片虽则迟疑却仍算得响亮的高呼,大臣们先后拜倒了,皇族元老们先后拜倒了,皇子公主们拜倒了,郡守县令们拜倒了,博士散官们拜倒了,内侍侍女们拜倒了,郎中侍卫们拜倒了,就连右丞相冯去疾都缓缓拜倒了,广阔的大殿中,只有华阳公主、郎中令蒙毅、御史大夫冯劫三个身影,依旧孤零零伫立着。

    华阳公主记得,当时自己把目光从帝位上移开,不觉间落到了中车府令身上,尽管赵叔面容如常,可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他的目光中,居然隐隐带着一丝奸计得逞般的诡秘欣喜。

    2

    棺椁即将运到骊山陵园时,发生了一件意外。

    不知是不是由于神情恍惚,执绋引车的二世胡亥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都跌坐在了地上,一旁的郎中内侍们慌忙上前想搀扶他,他却一把推开所有伸过来的臂膀,径自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哭到后来索性打起了滚,圆滚滚的身子骨碌碌满地乱转,一身雪白的麻衣顿时沾满了黑黝黝的泥土。眼见二十多岁的皇帝竟如**岁孩童般撒泼耍赖,郎中内侍们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能手足无措地跪倒了一大片,连声喊着陛下请起陛下请起,最后还是中车府令赵高闻讯快步赶到,好一番软言抚慰,这才将二世轻轻扶起,擦去那胖乎乎圆脸上的鼻涕泪水,换了身干净麻衣,继续哭哭啼啼执绋前行。

    看到幼弟那副模样,华阳公主深深皱起了眉头,她记得从小到大,胡亥每次稍有不如意,都会这般号啕大哭满地打滚,这也是所有皇子公主都讨厌他的因由之一;不过,不止是自己和弟妹们,在庙堂大臣,在皇族元老,在所有人眼里,幼弟都是父皇子女们当中最不成器的,即便以寻常人家的眼光来看,也是个如假包换的败子。(修神外传

    不知是否因为名字和猪豸相关,幼弟自幼便贪馋惫懒,终日在皇城苑囿中无所事事地闲逛,有时甚或换了便装,偷偷摸摸溜到市井中去游乐,诸般正道才具一概不会,唯一数得上的长处便是将父皇的声音与举止模仿得惟妙惟肖,那是宫中那位滑稽名家优旃教的,每次兴冲冲地在父皇面前模仿他口吻说上几句,幼弟都能逗得父皇哈哈大笑,也只有在那时,自己和其他弟妹们才会对他有些许好脸色,兴许他便是这般得到了父皇的格外宠爱;可若不是他凭着这样长处假充父皇,骗走了夫君王离,阿兄和蒙公也就不会奉父皇的诏书了……

    然而,一切都晚了。阿兄自裁了,蒙公下狱了,幼弟也即位了。可若说阿兄、蒙公的遭遇令人垂泪,幼弟即位却只能使人发噱——这般人物竟也成了皇帝,岂非天大笑话?

    华阳公主还记得,那一日议立二世之后,全部大臣元老们都从甘泉宫回到了咸阳,幼弟也终于在一片冷漠中登基了。紧随其后商讨父皇葬礼时,幼弟先前还竭力保持的帝王尊严,很快便被他自己的拙劣表现亲手撕得粉碎。那次会商,仍由李斯丞相主持,当时丞相引用了老师荀子的话,主张将葬礼办得“大象其生,礼极致隆;如死如生,终始如一”,奉常胡毋敬和儒家博士们都对这一主张大为赞赏,皇叔和右丞相却表示了反对,都认为而今天下民生凋敝之态日渐明显,此时若再大办葬礼,恐将加重黔首负担。丞相却大不以为然,引用了《荀子?礼论》的一段进行反驳,大意便是,生为人生之始,死为人生之终,终始皆善,为人之道才堪称完备,因而君子无不敬始而慎终;再者臣子敬重君王、子女敬重父母,到此便是最后一次,是故必须办得极尽隆重,使生死始终如一……双方争执不下,最后只得请幼弟来决断。幼弟当时早听得云里雾里,待到丞相大段大段背诵起《礼论》时索性打起了瞌睡,长长的口涎一直淌到了面前的书案上,乍被唤起仍是酣梦未醒,揉搓着惺忪的睡眼,期期艾艾说了一大堆不知所云的话:

    “方才,朕,那个,后来那个……胡亥想——朕是想,朕是自觉……此番葬礼……朕想这个,这这这……朕并非不想决断……朕只想讲……先帝,先帝还……最后,然则,再有……是也是也,朕是想说……”

    吭哧了足有顿饭的工夫,幼弟急得抓耳挠腮大汗淋漓,却始终都没能说出一句囫囵话来,也真算得上“终始如一”了。大臣们无不大皱眉头,皇叔等元老们也是摇头叹气,几位儒家博士想笑不敢笑,只得以大袖掩面假装饮酒。李斯丞相显然也大觉尴尬,好在此时中车府令轻轻开口,云陛下连日来思念先帝、忧心国事,故而时有恍惚,列位大人尚请见谅,这才圆了场……

    就这样,根据李斯丞相的主张,父皇葬礼被办得极尽奢靡了。据说少府统领着数十万刑徒,向地下接连凿穿了三道泉水,几乎挖空了大半个骊山,广阔墓穴的高高穹顶镶嵌着无数珍贵珠玉,比照日月星宿的位置排列;地下则依据四渎八流等大水川泽之形,开凿出诸多渠道凹坑,准备往里灌注水银;一车车的奇器珍怪更被绵延不绝地运向骊山:太阿之剑、随和之宝、昆山之玉、犀象之器、明月之珠、夜光之璧……华阳公主当时虽也觉太过奢靡,却并未如何在意,然而几日后,接到幼弟给后宫下的一道诏书时,她和所有的妃嫔侍女们却都震惊了——

    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从死!

    这道诏书引发的震荡是不言而喻的,一时间到处是侍女们惊恐的议论,那些侍奉过父皇却无子嗣的妃嫔们无不呼天抢地,刚听到这消息便昏厥了一大片,华阳公主更是义愤填膺:这人殉还是上古三代陋习,早被天下列国禁止,幼弟这败子,滥施民力也便罢了,糟蹋国府财货也便罢了,如何还变本加厉草菅人命起来?这便要去和幼弟理论,不料他却躲起来根本不见她;无奈之下只得掉头去找李斯丞相。她本以为丞相不知此事,否则决不会赞同,不想丞相一开口便使她愣住了。

    “此事老臣也知,也自然不赞同,可又能有何法?大象其生,礼极致隆,此乃老臣提出之丧葬法则,老臣又何能反对?再者,陛下终究一片孝心……”

    “有这般尽孝的么?献公之时便废了人殉,而今又恢复这等陋习,这是尽孝还是忤逆?”华阳公主陡然愤怒了。

    “总归这诏书所言,也非后宫全部女子,只是侍奉过先帝者,算来,也不过一两百人……”

    “‘不过’一两百人?……”华阳公主又急又气,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老臣言尽于此。公主此请,老臣爱莫能助也。”

    华阳公主还记得,郎中们拉走殉葬妃嫔那日,悲切的哀哭和呼救响彻了整个皇城,而自己眼见她们的身影渐次消失,泪水也断了线的珠子般止不住地滚落了下来,心下却涌起一阵愤恨,只不知是愤恨幼弟的倒行逆施,还是愤恨丞相的明哲保身,抑或是愤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而目下,长长的出殡队伍已来到寝园了,盛有那些殉葬嫔妃尸首的棺椁,已在这里预先摆放好,足足三百多口棺椁,一眼望去极是触目惊心。

    皇帝那厚厚的三重铜椁,顺着长长墓道滑进了陵中;一座又一座妃嫔的棺椁也渐次滑进去了。最后一座棺椁消失在墓道中后,运送棺椁的工匠们先后出了墓穴,又用大布遮住口鼻,将一罐罐密封起来的白亮水银注入皇帝陵,从此以后,皇帝和妃嫔们的棺椁,便要永远被这剧毒的水银包围了。无数黄金雕成的凫雁漂浮在这深不可测的银色大海上,环绕着这一切,无数精巧危险的弩机守护着这一切,无数兵马俑组成的军阵拱卫着这一切,无数人鱼膏点亮的长明烛、无数镶嵌在墓穴中的明珠玉璧照亮着这一切,按照幼弟,按照李斯丞相,按照咸阳庙堂的想法,它们都是要伴随父皇直到永远的。

    在这一切都完成之后,石门滑动的沉闷声响遥遥传来,最里面直通墓穴的那座墓道石门吱嘎着徐徐降下,墓穴和外面的天地已完全隔开了;此时那些同样要殉葬的工匠们,如同一只只被选作牺牲的牲畜般,一个接一个走入了墓道,和出殡的人群一样,每个人都垂首不语,只是凭着最后的本能梦游般地走着。及至最后一个工匠的身影也消失在墓穴中,被分别称作中羡和外羡的两道石门也徐徐关闭和降下了,一切都归于死寂。

    望着那座父皇长眠于其间、吞噬了无数鲜活生命的大墓,华阳公主只觉鼻子一酸,泪水又滚落了下来。

    3

    安葬父皇之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上,庙堂接连颁布的几道诏书,再次使整个朝野震惊了。(我的疯狂女神)听到皇叔带来的那一个个竟真的付诸实施的荒诞决策,华阳公主简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了。

    第一个消息便是御史大夫冯劫、郎中令蒙毅被双双罢黜。自然,诏书并非这般明说,关于冯劫的说辞是,御史大夫乃先帝旧臣,而今年事已高,又为秦政操劳了大半生,该当颐养天年了。罢官之后,爵位仍然不变,年俸更加千石。蒙毅倒是未被罢官,而是被派往陇西做监军,诏书说是陇西与九原同为北疆国门,近年大半秦军都屯集九原,陇西兵力薄弱了不少,此番将郎中令调去,也是重视陇西防务之意。此等说辞固然冠冕堂皇,可令人瞠目的却是冯劫蒙毅的继承者,冯劫的后任是皇族元老秦德,此公是公认烂忠厚无用的老好人,更兼上了年纪后耳背得紧,别人说话常听岔了音、会错了意,庸碌老迈于斯竟也位列三公,何其荒唐也!而郎中令的继任人选更令人惊愕,竟是中车府令赵高!竟还有了申明法令、监法用事的大权,准备开始修改秦法!

    子婴拆解说,罢黜冯劫蒙毅,以秦德赵高代之,必出自李斯谋划,其真正目的必是要排斥异己,一家独大:御史大夫本就与丞相同为三公,又负责考核百官,便是李斯都须受他节制,冯劫还与右丞相冯去疾、前廷尉冯毋择是族兄弟,冯氏对李斯威胁太大,是故首要扫去冯劫这一障碍;蒙毅更不用说,郎中令在九卿中排位不高,却是最接近中枢的要职,只有皇帝亲信心腹方能就任此职,二世既然登基,以老师赵高取代蒙毅也在情理之中。

    听到这里,公主大觉不可思议:为防乱政,秦法一向严禁内侍参政为官,更何况赵高曾犯过罪,险被处死,竟也能跻身九卿之列,如此秦法岂非儿戏?子婴苦笑说,我等也都这般说,偏偏李斯却站了出来,替赵高大大辩护一番。说中车府令虽为内侍,见识才具却决然上乘,熟悉秦法精于文学,朝中大臣罕有能及;更兼他追随先帝数十年,忠心耿耿自不必说,还立过不知多少大功,若纯然论功行赏,爵位怕是不输我等重臣!目下蒙毅被派往陇西,郎中令一职却不可一日无人,舍赵高其谁哉!众人这才无言以对,只有蒙毅一声冷笑,摘了自己高冠,又掏出那青绶银印,一并拍在面前书案上,然后大袖一摆径自出了咸阳殿,他本想大朝会上为兄长申冤,而今自然只能作罢了……

    在这人事剧变之外,子婴又带来了庙堂几大决议,其中最要紧的是如下几条:

    其一,李斯独立开府,寻常政令可不必二世批示,直接颁行天下郡县。子婴解释道,此举无疑将正式夯实李斯的摄政根基,使其更加权势熏天,此中图谋一目了然。

    其二,由天下征集万余材士,屯卫咸阳。此番征的却不是秦人,乃是匈奴胡人,都是当年蒙公两次大破匈奴后投降俘虏、一直留在九原修长城与秦直道的战俘,号称是要外抚四夷;也非交中尉马兴统领,却是归咸阳令阎乐,子婴说,此人是赵高的女婿,也是此番新提拔上来的,庙堂此举显然是要防备马兴、杨端和这两位军权在握的大臣。

    其三更为紧要:骊山陵虽已修完,先前那些刑徒却不得释放,仍然继续留在工地,其他各地郡县刑徒也须尽数调入关中,所有刑徒仍由少府章邯统领,准备大起阿房宫!

    听到这里,华阳公主满脸惊愕地连连摇头,连呼疯了疯了,如此岂不是要将黔首逼得没活路了么?此等谋划难不成又出自丞相之手?子婴却叹气说阿房宫实乃郎中令赵高谋划,然李斯却也一力赞同,冯去疾与他争辩了足足一个时辰,仍是说不过他,终是又通过了!以我推测,李斯并非不知此举恶果,然他好大喜功,想以这般大工程继续博得功业口碑;更兼当年李斯也曾反对过皇长子那宽政主张,他若不秉持先帝那强硬政风,岂非明告天下,自己背离了先帝那秦政大道了么?

    这等荒诞政令,岂不有违秦法?华阳公主心下大为不满,子婴却是满脸无奈:李斯多年廷尉出身,秦法早烂熟于心,最是清楚如何钻秦法空子,单看整个朝会,全然合乎程式,从头到尾无一纰漏,你如何指责他违法?况乎而今先帝已去,庙堂之上李斯便是一言九鼎,他本就威望极高,门生故吏又多,已然在朝野中隐隐结成一股朋党,其他庙堂大臣无人能与李斯抗衡;况乎我等个个都是踏实做事的正才,若论斡旋人事无不捉襟见肘,更遑论弄权谋人……听到这里,华阳公主还想再说甚,最终却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在此之外,子婴带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二世欲模仿先帝,开始巡狩天下,以期威服海内,集附黔首之心;巡狩至辽东之际,还欲召来九原将军王离,使他承袭上将军那武成侯之爵。

    “这却为甚?”听到这里,华阳公主一下愣住了,“王离虽也立过战功,可若说封侯仍远远不够。再者,若说这是李斯主张,一样说不通,他向与王氏疏远,更兼,更兼还有我这一层……”说到最后一句,她又微微脸红了。

    “此事确乎蹊跷。”子婴虽也注意到了公主的神情,却并没有笑,“以我推测,李斯是想转而拉拢王离,进而拉拢九原军。”

    华阳公主轻哼了一声:“若欲拉拢九原军,早日释放蒙公方为正道。”

    子婴却连连摇头:“不一样,不一样。蒙公足可与李斯分庭抗礼,而今被遗诏所迫下狱,正中李斯下怀,他若想大权独揽,决然不会动议放出蒙恬。拉拢王离却不同,你也知,王离虽继任了九原将军,可资望却尚浅,想单独有甚举动,怕是孤掌难鸣。我猜测,李斯正是看准这点,才有此动议。从自身谋划看,李斯大权在握却独缺兵马;王离手握重兵,却须追随权臣方能成势,两人联手,自然根基一体,万难撼动。”

    “想得倒美!”华阳公主嘴一撇,心下很是不屑。

    “不能这般说,惟嬴。”子婴轻捻着长髯沉思道,“李斯纵有私心,终究是正道名臣,终不致眼看社稷沦丧、秦政崩溃,必会设法补救;若果有必要,王离九原军便是他外援,是故两人携手该是好事。总归九原大军还在,岭南大军也还在,我大秦终不致翻了天。以皇叔推测,大局会有动荡,然则只要补救及时就还来得及,别的不说,只要能使蒙公出狱,一切就都有转机……再者,还有一人甚为重要,此人虽早已远离庙堂,可只要他肯出力,朝局仍有望安定。”

    “此何人哉?”华阳公主惊讶了,那些重臣的名字一个个闪过心头,却无一人能有那般实力。

    子婴颇显诡秘地一笑,轻声说出了一个名字:“太尉,王贲。”

    4

    子婴与公主密谈之后不久,大巡狩的队伍正式开拔了。

    仍然是威严雄壮的卤簿仪仗,那辆极尽华贵的轺车下,仍然伫立着须发雪白一脸肃然的领政丞相李斯,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同。(创世至尊)然而道路两旁却再也没有了往日大巡狩时人山人海欢呼雀跃的围观黔首们,只有一队队赭衣刑徒在工头的吆喝威逼下忙碌着,偶尔向巡狩车队瞥去一眼,目光中也充满了阴沉的恭顺。

    尽管如此,丞相李斯却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始终沉浸在自己心头那些纷纷扰扰的念头中。

    对于此次巡狩真正做什么,他自己心下也没底。而今天下黔首最孜孜期盼的,自是庙堂停止诸般大工程与徭役征发,此番巡狩若主要推行此等轻徭薄赋政令,自然简便顺畅得多,也会大得黔首拥戴,李斯也不是不想。可如此一来,自己岂不还是要走上扶苏蒙恬所主张的那宽政缓刑的歧路么?扶苏已死、蒙恬已下狱,当此之时,若果然这般,岂不更向天下昭告他二人的冤屈?朝中大臣虽无人知晓这是自己和赵高合谋所为,可眼看自己迟迟不肯动议为扶苏平反、释放蒙恬,心下定会大为不满,更兼前日庙堂刚罢黜冯劫蒙毅,谁都看得清这是自己私下主张,自己已因此空前孤立于庙堂了,若再拾扶苏蒙恬的牙慧,必会同时被两方利用:赵高可以此为借口鼓动胡亥,说自己背离秦法;冯去疾等大臣则可借机提出重审蒙恬。无论哪方发难,几乎都可以肯定,自己是难以自我辩护的……不行不行!而今既然势成骑虎,便只能这般硬着头皮做下去,先帝在世之时无一事不克尽全功,自己既然秉承先帝遗志、秉承秦政正统,又岂能半途而废?纵想改弦更张,也只能在解决两大政敌——蒙恬与赵高之后了。蒙恬自不必说,而今即便自己想放他一马,也不可能与他和解,只能是你死我活。怪的是赵高,此人忒煞可恶,若非老夫,你休说位居郎中令了,便是想保全自身都难上加难。而今你以一介内侍而跻身庙堂重臣之列,也该知足了,老老实实听老夫驱驰便是,有此人躲在二世身后,自己若想全然执掌朝政,仍然大为不易,既如此,还是得设法除掉此人。无论如何,一切都要待巡狩归来再说了……

    带着这样的念头,李斯随大巡狩车队上路了,如同没有注意到那些刑徒们心中的不满一样,他也同样没有注意到,边上有一双眼睛正在紧盯着自己和巡狩车队。

    眼见车队远去,那双眼睛旋即消失在了林木深处;及至车队已完全消失在远方,一名骑士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从咸阳通往内史郡频阳县的官道尽头,两个时辰后便飞速掠过了荆山塬、石川水,直取东乡美原而去。

    骑士抵达王氏庄园之际,太尉王贲正守在父亲的坟冢前。

    在两名童仆的搀扶下,已是须发雪白、骨瘦如柴的王贲从小车上勉强下了地,另一名童仆端来了盛满清水的陶盆,王贲捞起抹布,一下下揩拭着面前的石碑,擦完后直起身来长出一口气,抹去额头的汗水,在童仆们的搀扶下退了两步,由上至下细细端详着碑身上的一行秦篆——

    秦故上将军武成侯王翦之墓。

    阿翁,你与蒙武老叔都不在了,而今王贲也快找你等去了,可王贲却不甘这般撒手。王贲当年的忧虑果然成真了,皇帝刚薨去半年,庙堂格局天下大势便这般急转直下,王贲却偏重病在身远离中枢,扭转朝局有心无力,只能徒唤奈何。王贲本以为,只要蒙恬蒙毅兄弟还在,朝局决然不会翻天,不料他二人一个下了狱一个被贬黜,都已岌岌可危,目下只能寄望于阿离,可这碎崽子怕是也不堪重任。阿翁,王贲愧对你……

    王贲一声粗重叹息,转过身来细细打量着身后来客。这是一名郎中打扮的后生,尽管肤色黝黑,相貌却是极尽清秀,王贲只觉对方极是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何处见过。

    “足下何人?”王贲不无警惕地问道。

    对方淡淡一笑,昂然拱手:“惟嬴见过太尉。”

    “公主?”王贲大为惊愕,将面前这位英气勃勃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两三遍,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华阳公主笑了,露出了满口洁白晶莹的贝齿:“惟嬴此来,想请太尉重启黑冰台,廓清朝局。”

    王贲凝视了公主片刻,默默摇头:“重启黑冰台之事,老夫同样想过,却终是隐忍至今;非但如此,王离前日来信,云自己欲领精锐飞骑南下问政,也被老夫严词痛斥。”

    “为何如此?”华阳公主大是惊讶。

    “目下庙堂虽扑朔迷离,终究未到不可收拾地步,我等不动,局势或可有转机;若果然妄动,天下必然大乱。我大秦上下奉法成风,谁人敢有违法度?手头若无证据便贸然发难,只会适得其反。公主不见我大秦历代宗室内乱,从来都是反叛者事败么?何也?谁先起事作乱,谁便有违秦法,必不得人心,也必不能成功!先帝在时,其所以严禁皇族参政,怕的便是秦国如赵国一般生出兵变内乱。公主不知么?”

    “……”华阳公主稍一细想,顿时愣住了:从秦武王嗣后的季君之乱,到秦昭王年间几任蜀侯的叛乱,再到父皇在位时的晋阳反叛、成蟜樊於期叛乱、嫪毐之乱,果然无一次成功!

    可她还不甘心,话语中仍满是焦急:“然则以太尉之意,我等便毫无作为,眼睁睁看着二世祸乱天下?阿兄自裁之后,蒙公执意上书复请,乃是寄望于郎中令,由郎中令动议复审此案,救他出狱;惟嬴听说,郎中令也确是准备明察暗访,揭开这道黑幕,可谁曾想庙堂动作这般快,未等他行动,已将他罢黜了……若不早做应对,只怕还有其他大臣步他后尘!”

    王贲淡然一笑:“蒙毅欲暗访之事,老夫知晓,此事还是老夫密信建议。”

    “原来如此!那太尉且说,我等当如何做?”

    王贲盯住父亲的墓碑,片刻沉思后重又缓缓开口:“蒙毅被罢黜后,老夫已给他去了第二封密信,支了一步棋:子婴多方通连,以右丞相冯去疾为轴心,会同冯劫、杨端和、马兴等庙堂老臣,以及九原王离、陇西李信、岭南任嚣等边军大将彼此呼应,觅得时机,一同发难为蒙恬请命,使天下尽知庙堂错断,促成汹汹民意;若庙堂仍然拒绝,则九原边军此时起兵问政便是名正言顺。此时二世已离咸阳,开始巡狩天下,正是最好时机。老夫再出一策,有劳公主转告蒙毅;另有一封密信,公主须转交子婴……”

    两人密谈了小半个时辰,女扮男装的公主重又骑上坐骑离开频阳。两日之后,已被罢黜的郎中令蒙毅同样悄悄出了咸阳,却并未按照庙堂的诏令前往陇西,而是一路向北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山野之间。

    5

    巡狩卤簿抵达会稽郡、再由海路北上辽东时,已是数月之后了。(陕西文学网)几个月来,二世与赵高过得很是逍遥,李斯却格外郁闷,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路的见闻经历竟如此令人心惊。

    东出函谷关,沿途郡县居然无处不是一片乱象:儿子李由为郡守的三川郡本是关中东面门户,土地肥美丰饶,民众安居乐业,不想自从庙堂下令大建骊山陵、阿房宫之后,此地便成了各地民力的必经之路,逃亡刑徒病残徭役流窜郡中,搅得鸡飞狗跳;颍川、河东、河内、陈郡、南阳等郡县原本粮草丰厚,然庙堂下令运粮民夫必须自带口粮、不得食用运送粮谷后,无论运粮民众还是督粮县吏都有大批逃亡;东郡巨野泽一带又新冒出一伙彭越为首的水贼,郡卒县卒缉捕不利,始终未能将他们剿灭……及至李斯巡视完江东之后,心下更加忐忑了。须知当年上将军王翦主持的灭楚之战有两处主战场,一为淮北,二为江东,天下一统以来,六国世族出没最频繁之处也恰是这两地;更有甚者,当年太尉王贲前往淮北暗访民田兼并时还发现,旧楚地不仅复辟势力猖獗,民治也极为松懈,秦政始终在当地推行得磕磕绊绊。也正因此,李斯想搞清这两地是否还有复辟世族出没。当时会稽郡守殷通、吴县令郑昌口上说得痛快:郡中一切如常,丞相安心便是,不想待到李斯结束巡视,由殷通派出的一名书吏导引着出了吴县后,李斯却从书吏口中听到了一事,陡然警觉了起来——书吏说,两年前郡中来了一位富商和他侄儿,这富商五十余岁,自称参木,此人助郡守征发了几次徭役,还为乡里操持了几起丧事,都办得井井有条,大得吴中人心。我等都说,此人举手投足颇有军旅之风,行事也无不暗合兵法,怕是以前从过军;他侄儿则极是魁梧彪悍,力大无穷,最特异之处,还生有一双重瞳子!李斯问这二人目下可在县中?答说陛下巡狩船队到江东前,叔侄二人便离开吴县了,去往何处却是没说。

    听到这里,一团疑云从李斯心底升起,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参木极可能是流窜老世族!难道说,是项氏?可当年太尉惩治兼并时,项氏不都被罚作苦役刑徒了么?突然间,一丝闪念掠过心头:参木者,大木也,岂不就是“梁”么?难不成是项梁?不对不对,那项梁不是早就死在栎阳狱中了么?……想到这里忙问,这等人物郡守如何未报?书吏却答说先生与郡守一见如故,两人还不时聚酒饮宴,想来,郡守是觉他没甚可疑之处……

    李斯再次默然了。一时间很想下令掉头回吴县,好好盘问殷通,想了想却还是忍了下来:你便盘问他,又能问出甚?又能拿他如何?又能拿那个参木如何?径自问罪于殷通么?见不到人影,谁能说那个参木就是老世族项氏,又能以何等名义发难?命殷通调集郡卒缉拿么?若仅凭千余郡卒便在这茫茫震泽中追捕,岂不是大海捞针?调集大军围剿么?岂不是小题大做?自己留在这江东暗访么?那多大事堆积如山,哪一样都重要得多,岂不是得不偿失?禀报二世么?只怕报上去他也是一阵哼哼哈哈了事,岂不是自取其辱……左思右想都没个稳妥对策,李斯只能一声长叹,生生将此事压下心头了。

    一腔郁闷中,李斯随船队出了海,掉头北上了。望着去岁随先帝巡狩时便见过的东海景致,心下不由得连连哀叹:不过一年的光景,眼前的一切已经物是人非,天下大势更是飞速逆转:田地荒芜了,商旅凋敝了,民夫逃亡了,盗贼流寇纷纷涌现了,复辟世族也重新抬头了,就连一向勤谨奉事的郡县官吏们都开始瞒报政务甚或私自逃亡了……如此乱象连连,你李斯能归咎于何人?天下黔首早不堪重负,你却依旧一样样建着那些大工程,你不是不知如此作为会招致如今这般恶果,却始终心存侥幸;你更不想因这些事由与二世和赵高闹僵,而今却是如何?天下黔首要汹汹痛骂的,不是二世,更不可能是赵高,也不会是冯去疾或其他哪个大臣,而只能是你李斯。二世懂个甚?赵高那一介内侍懂个甚?其他大臣说了也不算,真正主事的是你这个手握摄政大权的丞相!谁叫你开府理事了?无你赞同,这诸多工程哪一个能开工?事已至此,你能推托给何人?……

    不行不行,绝不能眼看自己与先帝一同缔造的帝国就这般垮塌了,李斯暗暗摇头。不能再这般沿着旧路走下去了,毕竟目下还未不可收拾,及时补救也还来得及,南北两路大军都在,若局势果真继续恶化,也可设法说动他们北上南下问政。只是岭南太远,任嚣赵佗等将又与自己素昧平生,怕是指望不上,如此说来也只能是九原军做援手了。可偏偏蒙恬蒙毅还在人世,王离只服这兄弟二人,纵然不知扶苏之死、蒙恬下狱之原委,却也多半能猜出贬黜蒙毅是自己的意思,如何肯听自己?不来寻仇已是谢天谢地了……罢罢罢,无论如何,先对他试探一番,此番巡狩,庙堂本就想将他大父的武成侯爵转给他承袭,到时探探他口风便是……

    望着眼前烟波浩渺的东海,李斯这样久久沉思着。

    “招王离?将他封侯?”

    听到李斯提起这话头,胡亥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着,很是爽快地一挥手:“哦哦,封便封了,悉听丞相铺排!”

    “然则,老臣另有一样设想,想请陛下亲往九原犒军;自然,陛下若国事繁忙,也请许老臣以陛下名义代往……”李斯没敢抬头看胡亥,只是小心翼翼说道。

    “亲往九原?”胡亥微一愣怔,马上面露喜色,“对也,朕听说阴山草原一片美景,丞相可曾去过?”

    “老臣,未曾去过……”李斯脸色很是难看。

    “那却可惜了。朕听说那里烤黄羊和马奶酒最是有名,却不知滋味如何?”

    “陛下,九原犒军……”

    “胡歌胡舞可是别有风致?”

    “陛下,九原军守护国门,干系重大……”

    “胡女与中原女子有甚不同?胖还是瘦?黑还是白?胸大不大?皮肤滑不滑?可有体味?若是那般,却是不好……”

    “陛下,若匈奴果然攻来,九原军……”

    “朕还从未骑过阴山胡马哩……”胡亥一声长叹,语气中很是惋惜。

    一声轻咳从身后响起,赵高悠悠开了口:“陛下、丞相:臣之意,陛下日理万机,还要尽速还都处置政事,九原犒军之事,不如日后再议;至于丞相,连日来已多有劳顿,还是留在巡狩行营为好。”

    “是也是也!”胡亥也大为振奋,“丞相辛苦也!莫去了莫去了!”

    “可王离封侯之事……”

    “赵高以为,还是原样召九原将军前来便是。”

    “好好好,封便封了,丞相写成册封诏书,给朕看便是!来来来,郎中令,你我下一盘六博!”胡亥喜滋滋地叫道,大袖一摆,眼见旁边的侍女们将六博棋案抬上前来,也不再理会李斯,径自坐到了棋案前,一把抄起了骰子。

    “……唉!”李斯终是一声长叹,向着自顾不暇的二世深深一躬,蹒跚着去了。

    从行营出来后,李斯心下很是失望。这些时日,自己本想寻机向二世仔细讲讲沿途郡县诸般乱象,劝谏他回咸阳后改弦更张,最好能暂缓阿房宫修建,不料始终没能逮到机会,每每说不上几句正事,便总要被二世莫名其妙地岔开了话题,若不甘心被牵着鼻子走、继续坚执禀报政务,便往往成了君臣二人各讲各的:李斯讲饥民汹汹,胡亥便讲珍馐饮馔;李斯讲徭役逃亡,胡亥便讲山水胜景;李斯讲世族异动,胡亥便讲游乐美女……再加上随侍一旁的赵高随声附和,每次政事问到了最后,都要无一例外地变成胡亥赵高的一吹一唱,只有李斯被冷落到一旁,倍显尴尬难堪,方才那一番对答便是如此。

    按李斯原本的推测,胡亥赵高是断然不敢亲往九原的,可那三十万大军又是国之命脉,从常理讲决然不能置之不理,只要自己主动提出替皇帝前去犒军,二世定会忙不迭答应,而赵高也绝无理由反对,如此自己便可堂而皇之地前往九原将王离封侯,虽说是奉皇帝诏书,可九原军都会知晓这是自己的主张,如此必当敌意稍减。接下来自己再与涉间苏角等其他大将斡旋几日,一则表示日后要慢慢设法周旋蒙恬出狱,二则对九原军多加抚慰,三则更可诉诉自家苦衷,表表匡正朝纲的决心,如此必能得到王离和九原大将们的些许体谅。只要自己与九原军关系能有所缓和,那便万事好说,谏阻二世也能底气硬得许多。谁曾想,这等谋划又被胡亥赵高打得粉碎了……

    就这样叹息着,他终是替胡亥拟好了诏书,准备将王离召来受封。

    特使赶到九原之际,王离正想动身去阳周城。

    王离算得很是清楚,目下是二世元年的三月,自己接管九原大军已有半年了。这半年光景,天下大势不可思议地狰狞扭曲了,一个又一个消息直如连番惊雷在耳畔接连炸响,每个消息都深深震撼着天下黔首,使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心惊肉跳。一边是长城崩坏、栋梁摧折:始皇帝突然薨去了;皇长子被下诏赐死了;蒙恬将军入狱了;御史大夫冯劫被罢官了;郎中令蒙毅被贬往陇西了……另一边却是小丑跳梁、群魔乱舞:少皇子胡亥继位登基当二世了;中车府令赵高一介内侍就任郎中令执掌起中枢了;皇族元老秦德老迈得半截身子都快入土,居然也位列三公了;赵高的女婿阎乐、族弟赵成等一干鹰犬人物,更是纷纷进入皇城占据了要职;就连自己曾痛打过的那个御史曲宫,也迅速升任了秦德的副手御史中丞……而在这些之外,更令人震惊的还是那接连下达的一系列诏令:建骊山陵,起阿房宫,天下刑徒被尽数发往关中,修长城直道的民夫不仅不许归乡,反倒要继续由中原征发民力……帝国往昔的一个又一个柱石人物倒下了;一个又一个不知何德何能的庸才被先后提拔,招摇过市登堂入室,盘踞在曾经无比神圣的庙堂之上;一道又一道荒诞到近乎疯狂的诏令堂而皇之地颁布朝野……各种消息纷至沓来,王离强烈预感到天下要乱了。

    尽管渐渐习惯了来自庙堂的各种匪夷所思的诏令,然而听到特使念诵起这新一道诏书时,王离再次茫然不知所措了,九原大军也同样茫然不知所措了。

    二世要将自己封侯?皇长子被赐死了,蒙公被下狱了,被视作皇长子一党的郎中令也被贬黜了,同样与他们一党的自己,却如何没有被连坐,反倒要被封侯?二世究竟何等心思?想诓自己过去,再寻机问罪么?何必那般麻烦,直接将自己下狱岂不省事得多?是了是了,若自己也被下了狱,定会大大激怒九原军,二世定是怕九原军南下兵变,方才想出此等毒计,听大父说,当年灭赵之际,赵王迁便是那般对李牧的;可若这般,又何必拿封侯做幌子,随便一个由头不都能将自己骗过去么?……

    特使前脚刚走,杨翁子后脚便来了,原来也得知了王离被封侯的消息,说是册封诏书这几日已颁行天下,阳周城也知晓了,问他对这封侯之事意下如何?王离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杨翁子沟壑纵横的脸上便荡漾起了一丝笑意:王将军果是这般回答,蒙公确是猜中了。老夫此番来九原,正是替蒙公给你带话,他只一句:封侯主张,必出于李斯之意;将军但去无妨,必不会有事。

    “李斯?他不是与二世赵高串通一气了么?……”王离颇为惊讶。

    “蒙公说,李斯纵然大节有亏,终究是正臣,断然不会眼看二世那般胡作非为,必有悔悟之日,将军仍当与他联手,做他外援……”

    听到这里,整个幕府都沉默下来了,王离垂首思索了许久,终于抬起头来。

    “罢,既然如此,我去便是。”他咬着牙道,“只是去之前,我等还需做一件事……”

    6

    在一个百人马队的簇拥下,王离终是赶到了巡狩行营,李斯亲自为他设下了接风小宴。

    自上次甘泉宫相见已有大半年了,两人都憔悴了许多,王离分明看到李斯头发全白了,而李斯看到这位年轻将军一脸风尘仆仆,眼前随之浮现出李由的容貌,心下也大是感慨。这一少一老一将一相对坐了许久,都是默然无语,最后还是李斯勉力挤出一丝笑容,率先打破了沉默。

    “将军此番继承上将军爵位,可喜可贺。”

    “谢丞相。”王离答得很是简洁。

    “王氏三代为将,三代封侯,休说我大秦立国以来闻所未闻,便是春秋战国数百年来,也同样亘古未有。”

    “谢丞相。”

    “老夫心知,将军与长公主早有婚约,只是这几年来天下大事频仍,又兼上将军过世、太尉病重,故而始终未及操办。此番回咸阳之后,老夫定向陛下上书,早日促成此事……”尽管当年儿子与公主的婚事因王离的突然杀出而作罢,李斯目下却毫无愤懑难堪,仍旧一脸真诚。

    “谢丞相。”

    “太尉在频阳养息多年,老夫早想过去探望,却终未能成行;闻听近来太尉病情每况愈下,老夫更是担忧,惜乎主少国疑之际,仍是分不开身,将军见谅了……”

    “谢丞相。”

    “蒙公下狱之事,老夫也甚为痛心,然此毕竟先帝遗诏,老夫不敢轻易动议开释,此事只能从长计议,还望将军耐心等候……”

    “谢丞相。”王离仿佛只剩下了这一句。

    “……”眼见王离始终如此回答,李斯很是尴尬,又问起九原军诸般状况,王离这才多说了几句,李斯闻听九原军虽军心浮动,目下却大体无事,心下总算踏实了些许。接下来搜肠刮肚又想出几个话头,说不上几句却重又成了自言自语,自己也颇感难堪,只得一口口喝着闷酒,这场接风小宴就这样在尴尬的沉默中结束了。

    送王离出行营时,李斯望着他那颇有些落寞的背影,心下顿时一阵五味杂陈。他本以为王离得以封侯,即使不对自己感激涕零,至少也不该这般淡漠,可看王离眼下的反应,显是对自己仍抱有深深的戒备和反感,王离如此,九原军其他大将更当如此,只怕自己便是果真去九原犒军,也同样无济于事;而若不能拉拢九原军为己用,又如何能与二世和赵高抗衡?看目下这形势,若想使九原军对自己刮目相看,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周旋蒙恬出狱,哪怕是摆出个姿态、张一张声势,在朝会上通连冯去疾等大臣一起为蒙恬请命,王离等将也必定会群起响应,大势极可能会就此扭转。可若是那般,自己势必会与赵高彻底闹翻,而一旦赵高将自己私改遗诏、杜撰赐死诏书之事公诸朝野,自己便万劫不复了,整个李氏宗族也同样万劫不复了……进亦忧,退亦忧,难矣哉!

    李斯没有想到,自己还在犹豫是否要为蒙恬请命时,王离已经先行一步了。

    “上有制,将军王离袭爵受册,爵武成侯——”

    封侯大典上,直到典仪那拖得长长的语调完全消失,王离也没有说上一句“谢陛下”,更没有接过册书,更遑论向面前的二世拜谢。而听到这位新封武成侯的第一句话,所有人都惊讶了:

    “陛下,臣王离昧死有奏!陛下不听,臣不敢受封!”

    尽管没有身着甲胄而是一身袀玄礼服,王离身上却仍是一股军旅大将的肃杀,他口上虽说“不敢”,神色语气却是咄咄逼人,死死盯住胡亥。

    “你,说便是……”胡亥仿佛也被他的目光震慑住了,丝毫没有注意赵高一旁连连递过来的眼色,嗫嚅着说道。

    “谢陛下!”王离高声叫道,转过身来一招手,“捧上来!”

    两名军吏捧着一方重重折叠的白色大布赳赳上前,极为麻利地将它摊开。当这方大布完全展现在眼前时,胡亥惊骇了,赵高惊骇了,李斯惊骇了,所有大臣都惊骇了,就连御史大夫德都拄着木杖颤颤巍巍走上前来,瞪大了昏花的老眼。

    这方大布之上,只有八个大字:复我大将,固我长城!显是九原将士为蒙公所写的请命书;最令人吃惊的是,这些大字都是鲜血染成,八个暗红大字的周围,更有一个个将尉们的名字环绕,同样是鲜血书就,分外触目惊心!

    “陛下,九原军千长以上将尉名录,尽在于此!”指着血书上那一个个红殷殷的名字,王离叫道,“王离资望甚浅,不堪重任,更遑论拜将封侯!蒙氏三世功臣,实乃北疆长城,陛下将蒙公下狱、罢黜郎中令,将铸成大错!王离敢请辞去武成侯,换得蒙公出狱领兵、郎中令官复原职!”

    “这,这……”胡亥赵高都愣住了,整个封侯大典的气氛也仿佛凝滞了。

    “将军,你……”李斯也想说什么。

    ——“丞相!你不是说要救蒙公出狱么?何不发句话?”王离将目光投向李斯,每个字都叫得清清楚楚。

    “……”李斯顿时慌张了,王离这般举动确是出人意料,可自己又不能公开斥责或阻拦,他本想对王离抚慰几句,好歹将这封爵大典敷衍过去,却不料王离这句质问显是要自己当场表态:究竟是站在九原军这边,还是站在赵高胡亥这边?而他恰恰是两边都不想失去,一下便被逼到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却是如何作答?

    “此,此先帝遗诏所言,当从长计议……”心念电闪之间,李斯还是给出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王离一声冷笑,也没有继续催问,而是重又将目光投向胡亥:“王离此番前来,该说的都说了,陛下若欲责罚,王离任杀任剐。”

    “这,这……”胡亥方才一直躲在围上来的郎中们身后,直到目下才鬼鬼祟祟探出头来,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赵高。

    片刻之间,赵高心头也飞速闪过了诸多念头:此番王离逼迫二世虽大为嚣张,自己却不能以此为由将他问罪:一则王离是为蒙恬请命,虽违法度却决然合乎情理;二则他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请命,人人都看得真切,自己断然无法掩盖真相,若也将王离下了狱,消息传开便极可能激怒天下黔首、激怒九原军,甚或激怒狱中的蒙恬!若九原军果真不管不顾,径自劫狱救出蒙恬杀向咸阳,则无论自己、李斯还是胡亥便全完了,目下当务之急乃除掉蒙氏兄弟,除掉其他可能对自己造成威胁的重臣,此后再来对付这王离也不迟,毕竟此人根基尚浅,还不足以对自己构成威胁,否则他也不必为蒙恬请命,直接调动大军杀来便是……心念及此,他忙向李斯递了一个眼色,李斯也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赵高这才一声清咳,目光炯炯扫视了一圈:

    “臣之意,陛下身体不适,还当早日回去歇息,今日大典,到此为止。不知陛下丞相之意如何?”

    “是也是也,朕,那个忧心国事,先,歇息去了,散朝!”胡亥忙勉力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看似很有气派地一挥手。

    ……

    “武成侯,老夫直言了,你前日之举,大大鲁莽啊……”李斯摇头叹气道。

    “……”

    “老夫确有周旋蒙公出狱之意,可若想成事,不能只凭一腔意气。武成侯前日之举,连累老夫倒在其次,更极易为你自家招来杀身之祸。而今皇长子已死,蒙公也在狱中,武成侯若再有万一,九原军还有何人可堪为将?……”

    “……”

    “好在老夫一力斡旋,终是保将军顺利封侯,陛下也未怪罪将军莽撞,足见事态还有转机……”

    “……”

    “先帝生前,我等尚且对他奉若神明,况乎这遗诏乃他最后心愿?我等纵有异议,也不敢轻易否决,老夫也是左右为难哪……”

    “……”

    “老夫之意,还需稳妥谋划,从长计议。既要保得蒙公无事,也要保得你我无事,还要保得朝局无事,总归一句话,大局为重,绝不能生乱……”

    听到这里,牵着丹骎一直沉默前行的王离突然止住了脚步,仔仔细细望着李斯。

    “武成侯有话,直言便是。”看着王离的神情,李斯心下颇有些发虚。

    “丞相是为王离好,王离谢丞相。”王离的语气分外平淡,“王离身为晚辈,也有几句话想讲与丞相。”

    李斯没有吭声,目光却闪烁起来。

    “父亲当年曾对王离说过:认准之事,便当义无反顾去做,虽殒身而不恤,其九死而不悔,如此方为大丈夫;即便果有错处,幡然悔悟推倒重来便是;纵然这般,也远比整日犹豫不决摇摆迟疑强得万倍!心下便是想出百步千步,也远不如真正迈出一步!晚辈只此一言,与丞相共勉!”

    说罢,他没有再理会李斯,也没有再对这位丞相说一句话,径自飞身上了马,吆喝了一声“回九原”,整个马队立即追随着他席卷而去了,只留下李斯一人呆呆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下久久回味着这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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