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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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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亡命

    1

    当二世的巡狩车队刚开始踏上归途之际,几个神秘人物也悄悄潜入了骊山陵的山林里。(护花保镖)这片山林毗邻数十万刑徒的营地,尽管骊山陵工程已尽数完工,二世皇帝与李斯丞相又都不在咸阳,但他们仍没有被遣散,而是依旧整日滞留于此,人人焦躁不安。

    一个瘦削的身影奋力划拨着双臂,向着草木丛深处缓缓而去,片刻后来到骊山北麓的一处隐秘岩洞中。洞中一个面目精悍的中年人叫了声“项公”,将来人引到洞中一团微弱火焰前,一个膀阔腰圆魁梧雄壮的威猛后生原本坐在火旁,见到他也连忙起身,压低声音喊了声“季父”,尽管洞中光线很是黯淡,但仍可看出那后生的一双眸子极是奇异——每只眼睛里都是两个瞳仁。

    “曹咎、阿籍,伯父来密信了!”来者压低了嗓音道,如同野兽的呜咽般低沉。

    尽管极力压抑着心中的狂喜,项羽却还是情不自禁地颤抖了起来,一脸狂喜地问了句:“季父,能杀人了么?”

    望着侄儿那双闪烁着嗜血渴望的重瞳子,项梁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狞厉的笑意:“能,也不能。此番你自能杀人,却又不能只顾杀人,救你伯父、救我项氏才是关键。日后有你这竖子显身手之时,只不在目下。”

    项羽陡然握紧了拳头,生满汗毛的双臂顿时青筋暴露:“小事一桩!”说罢站起身向洞外走去,准备看看刑徒营的动静。

    望着侄儿高大的背影,项梁陷入了沉思。自己这侄儿自幼不学无术,凡事都浅尝辄止:念书念不了几句便丢在一旁,学剑学不得几招也丢在一旁,当时自己问起,他还理直气壮地昂然回答,识字不过记得几个人名而已,学剑不过敌得一两人而已,自己要学万人敌!自己听了颇为诧异,于是教他兵法,不料他学得几日仍是将兵书一把丢开,抄起一根大树枝和一群闾巷子弟打闹去了……阿籍幼时那傻憨模样仿佛还在眼前晃荡,不想转眼间竟比当年的阿兄还要高大魁梧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而今且看他身手如何!

    心下反复推敲着自己的全盘谋划,项梁目光极是森冷。他自然清楚,自己将要做的这件弥天大案,即使比起当年公子良的博浪沙也不遑多让。可尽管如此,他心下仍无丝毫惧意,相信自己没什么可担心的:目下二世的巡狩车队尚未归来,关中防备极是空虚,再加上骊山刑徒怨声载道,此番举事当有八成胜算。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多年来的亡命生涯,使项梁早已惯于面对死亡的威胁,他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盯着眼前那团篝火不知出神了多久,项梁只觉火光渐渐幻化成了囚室天窗投下来的那缕光亮。在栎阳狱中的那些日子里,他每日都能看到这缕苍白而黯淡的光亮,只能照亮面前的方寸之地,不仅不会给这座囹圄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更添凄惨;可尽管如此,在那些狱中的日子里,他每日最常做的仍是久久凝望着这缕光芒,久久凝望着那些极难分辨出的细小尘埃,在这缕光芒中无声地飞扬飘浮。

    项梁轻轻靠上身后的岩壁,猛然一个寒噤:这洞中的岩壁竟与那栎阳狱的囚室四壁如出一辙,同样是他早已熟悉的糙砺冰冷,这种感觉他一辈子也不会忘却。

    尽管已时隔两年,然而对项梁来说,栎阳狱中的日日夜夜仍旧历历在目。他还记得,当年在田横岛与王贲决斗之际,自己已和此前无数次一样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一同被海水淹没之际,他也确乎以为自己就要与那毕生的死敌同归于尽了,却万没有想到,自己和他竟都活了下来。而再度恢复神智时,他睁开眼后重新看到的便是栎阳狱中的那缕光亮,整个囚室中唯一的光亮。

    他抬眼看,除了这丝光亮,周遭便是一片黑暗;他侧耳听,隔着厚厚的墙壁,只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阵阵痛苦哀号;他想活动手脚,可是马上便发现四肢都被锁上了沉重的镣铐。他低头瞥去,借着黯淡的光芒依稀辨认出了身上那件赭衣,于是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成了囚徒。

    四下里完全静下来时,项梁隐约听到阵阵水声从头顶天窗遥遥传来,这声响使他大体猜出了自己身在何处:毫无疑问,这是栎阳狱。秦国有数的几座大狱中,只有这座囹圄是建在水畔,也只有它是专门被用来看押复辟重犯,在六国世族的口耳相传中,这里永远是个令人谈虎色变的处所。它高高伫立在栎水岸边的峭壁上,如同一只阴沉的兀鹰俯瞰着南面的渭水、北面的郑国渠,以及更北面的频阳。项梁曾无数次想过要脱狱而出赶往那里,去向自己那位宿敌寻仇,然而他也知这不可能,传言栎阳狱建成十余年,没有一个活人能从这里出来,甚至没有一具完好尸体能从这里出来。

    这分明是楚地传说中的幽都。

    项梁已记不清,自己究竟在那里度过多少时日了,漫长的黑暗与无穷的孤独使他神智渐渐昏乱,而每日翻来覆去的讯狱和拷问更使他奄奄一息,若非那日见到了前来探监的太尉王贲,也许不等被咸阳庙堂处决,他便要先行疯癫了。然而恰恰是王贲的到来,恰恰是他带给自己的那件物事,将他从即将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沉浸在回忆中的项梁将手探入怀中,重新张开时,一块小小的丝帛碎片便展现在眼前。那上面原先的雪白已经隐隐泛黄,而原先斑斑点点血迹的殷红也早已变成了绛紫色。

    项梁记得,看到当年自己妻子的这件遗物时,自己的回忆闪电般苏醒了,对铁栅对面那张熟悉面容的恨意也同样闪电般苏醒了,他毫不犹豫地死死咬住了王贲的手腕,锋利的牙齿深深嵌入了血肉,温热咸腥的鲜血随即在口中荡漾开来,那个瞬间,憎恨的火焰再次从心底熊熊燃起。他记不清自己咬了多久,只能记得一旁看押自己的司马欣的大声呵斥,他拼命拉扯着自己,然后就是无数拳打脚踢落在自己的皮肉上,可自己仍死死咬住那只鲜血淋漓的右臂,直到在猛烈的揪扯下生生啃掉了王贲胳膊上的一块肉,两人这才算被真正拉开。(带着农场混异界)纵然如此,自己却依旧久久咆哮着,发出垂死野兽般的凄厉叫号,镣铐的哗啷啷响动久久震彻了整个囚室;当王贲的身影消失、那扇厚重的狱门也在面前缓缓关闭后,自己绝望地一头头撞向背后的囚室墙壁,一任汩汩鲜血顺着额角淌下,直到失去知觉昏死过去方止……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微微打破了周遭的死寂,听那动静显是在向自己这座囚室而来,尽管远未从疲惫中恢复,项梁却还是轻抬起眼睛,死死盯住囚室的大门。只听一声机括相撞的清脆声响,狱门重又吱吱嘎嘎地打开了一道缝隙,一个手持火把的身影再度侧身进了囚室。

    项梁失望地垂下了眼睛——来的仍是司马欣。

    “项梁,想死么?”令他意外的是,司马欣竟这般向自己问道。

    尽管心下惊讶,项梁却仍然不声不动。

    “果真想死,我成全你。”司马欣显然对他的装聋作哑不以为意。

    项梁狐疑地抬起眼睛,望向自己的狱吏。这时他看到,司马欣手举火把缓步上前,隔着栅栏向自己伸出右手,掌心是件黝黑的小小物事。“这瓶中药汁有剧毒,饮下片刻后便可死去,绝无痛楚,远比受尽折磨再被处决痛快得多。”

    “拿来。”项梁毫不迟疑地一句。

    司马欣蹲下身,一阵骨碌碌转动声便从他脚下徐徐传来,滚落到面前由天窗投下的那道黯淡光芒下时,已经下榻的项梁伸手一抄便将那药瓶握在了掌心,借着光亮,正见瓶身镌刻着海神禺强的那个斑斓怪异的图案。

    “方士丹药?”项梁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毫不迟疑地捏碎瓶口的封泥,仰头便将那药汁一口吞下,满嘴的苦涩,然后他长出一口气,顿觉解脱了,这才转向司马欣。

    “你却如何这般好心?”

    “受人之托而已。”

    “何人托付?”

    “公子若能再睁眼,便可知晓……”

    眩晕开始缓缓袭来,眼前天地也开始旋转,剧烈的疼痛带来一阵猛烈的痉挛,陡然攫住了全身,项梁瘦削的身形踉跄地晃了晃,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中的陶瓶,当那陶瓶在囚室潮湿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摔得粉碎时,他也紧随其后颓然倒地了。

    2

    魂兮归来!

    去君之恒干,

    何为乎四方些?

    舍君之乐处,

    而离彼不祥些。

    ……

    耳畔响起了丝丝缕缕的缥缈歌声,项梁只觉自己的魂魄袅袅飘离了身躯,被轻风鼓荡吹拂着飘向四面八方,忽上忽下忽东忽西,上穷碧落下抵黄泉,八荒**奇诡神异的景致不住在眼前轮番闪现:忽而是东方的天际,十轮红日接连闪烁,酷烈的日光将遍地铁石熔化成了汩汩金水;忽而是南方漆黑污浊的茫茫大泽,数以千计的蝮蛇密集树丛般蠕动其间;忽而是西方的漫漫荒漠,千里黄沙滚滚流向天边那深不可测的雷渊;忽而又是冰天雪地万里荒寒的北方,举目银白飞雪千里,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

    神智开始清醒了,项梁重新感到了囚室那青石地面的冰冷潮湿,尽管没能睁开眼,但他依旧能嗅到那很是熟悉的霉烂气息和血腥味,奇怪的是,歌声渐渐消弭了,一阵佩玉的清脆叮当声却越来越清晰……

    ——不对!这不是玉声,这是……

    “项公,张良来了。”叮叮当当的銮铃声中,一个女人般的嗓音轻声道。

    ……

    直到目下,项梁还能记得自己微睁开眼时的惊诧。看到那双暗夜寒星般的眸子紧盯着自己,他一时竟觉得仍在梦中;而看到张良身边还伫立着狱吏司马欣时,他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公子良?你,也被关进来了?”项梁喉头一动,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非我被关进来,是你脱狱了。”

    “啊!”项梁陡然瞪大了眼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是力不能逮,重又倒回了床上。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身处的并不是栎阳狱的那间囚室,却是一座岩洞。

    “我,还活着?……”

    “你已死过一次了。”

    “何意?……”

    “天下人都以为,你已死了。”

    “你如何救的我?”

    “自是这位狱吏相助。”张良将手指向一旁的司马欣,后者向项梁轻轻颔首示意,“那药汁并非真正毒药,乃当年方士徐福炼成的奇药,服下后便连日昏迷,身躯僵冷吐纳停滞,如同死去一般。你那几日狂态,狱中人人尽知,又见你满头满脸鲜血,自然皆以为你是触壁自杀,不会生疑。你下葬后,司马欣便趁夜来到墓地,掘开坟冢打开棺木,再将你辗转移到这里,我又给你服下解药,终是重又将你救活……”

    项梁望向了司马欣,目光中充满感激之余也不乏疑惑。

    “在下受人之托,救公子出狱。”司马欣只简简单单答道。

    “只是,此番却非张良所托。”张良仿佛明白项梁要问什么,淡然一笑,“却是蕲县狱吏,曹咎。”

    “曹咎……”项梁闭上眼睛,欣慰地一声叹息。

    “曹咎曾救过司马欣性命,两人乃刎颈之交。当年博浪沙事败后,我在淮北藏匿时见过曹咎,从他口中得知此事,还由他牵线认识了司马欣,司马欣对我说,若我日后被投入栎阳狱,他能救我出来,以报曹咎,不想却是先救出项公了……还有,这两样物事给你。”张良说着缓步上前,向项梁伸出双手。

    他的左手,是项梁的那副黄金面具;右手中,则是一小块白帛的碎片。(逃妃难追:狐君太欺人

    ……

    就是在目下这座岩洞中,张良给项梁看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部兵书《太公兵法》,又讲起了不久前的一段奇遇——田横岛之战后,他隐匿形迹潜伏下邳,本欲再建悬刀,伺机东山再起,却不料一日在桥上偶遇一位老者,将脚上鞋履踢下桥去,命自己捡上来再给他穿上,张良看出此人绝非寻常之人,一一照办了。老者又要他五日之后,平明时分在此等他,但彼时下邳风声正紧,张良被黑冰台发现行踪,与老者连约两次都因被尾随而未能见面,直到第三次相约,老者才将这《太公兵法》交与了他,还对他说了番话:

    “古来豪杰之士,必有过人之节。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为下勇;猝然临危而不惊,无故受辱而不怒,方为上勇,究其实,此等人图大志远,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公子才有余而量不足,不为伊尹、太公之谋,却出荆轲、聂政之计,老夫深为你惋惜,方有意辱于公子,折你刚锐之气,使你忍小忿而就大谋……”

    听到“忍小忿而就大谋”这句,项梁久久无语,只觉此中含义颇深。张良拆解说,此后自己便整日研读这《太公兵法》,终是悟出了诸般道理,既看清了大势,也看清了自家:如今大势,单靠行刺暗杀,纵能杀得皇帝,杀得一两个重臣,却也无法颠覆秦政,是故自己放弃了重建悬刀;而自己也终究有谋划之能,却无成事之力。古往今来欲成大事者,既需奇谋,又需明断,然一身兼得两长之大才终究少之又少,人言心无二用,此之谓也。善谋之人虽精于奇变,却性多柔弱,纵有奇策也往往实施无力,奇策难免沦为舌辩空谈;善断之人虽能成事,可若无谋士辅佐,也必当陷于庸常窠臼,难以出新出变。然则,若善谋之士得遇明断之才,必能成就大业。譬若当年商鞅之遇孝公,而今李斯之遇始皇帝是也。张良心知自己终究一介文士,不能成事,也便不再孜孜醉心于起事了……

    “公子之意,可是欲待到大势有变,觅得一位明断之才,为他辅佐?”当时听到这里,项梁惊讶地挺直了身子。

    “不错。”

    “目下等到了么?”

    “尚未。”

    “若果然等到,公子便与他携手共谋大计?”

    “纵然等到,也须看大势如何。”

    “以公子观之,我项氏如何?”项梁的目光中猛然闪过一丝光芒。

    张良没有回答,却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反秦复国之志,张良无时或忘,只是目下仍是蛰伏之期,不能轻动。张良也劝项公,待到大势有变,再谋伸展了……”

    ……

    从栎阳狱死里逃生之后,项梁与张良就此别过,自己通过曹咎找到了一直藏身蕲县的项羽,叔侄俩此后又辗转逃向了江东吴中。之所以选择那里,项梁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这江东本就是自己族中几处旧封地之一,项氏的名头仍在当地有着巨大号召力;再者,相较下相、项县两处淮北旧封地,咸阳庙堂在此地的统治实在薄弱了许多,郡卒县卒人手极为紧缺,会稽太守殷通又是旧楚人,对郡中违法罪行只是睁一眼闭一眼,藏身于此自然大大便利。

    不过凡事有利自然有弊,吴中固有这诸般好处,却也有几样缺陷:这一带山水相连,人烟稀少,虽利重犯藏匿逃逸,可若想多方联结却也远不如中原淮北那般便利,便连寻常生计都很是艰苦,更遑论纠集朋党啸聚山林。一言以蔽之,此地蛰伏自保绰绰有余,若想伸展经营却大是困难。然而此时的项梁一则保命要紧,二则也是反复思量过张良那段话,将许多大事都看透看彻了:只要皇帝与王贲这般君臣还在,谁也不可能颠覆秦政,使天下重归战国,若还如以往那般孜孜不倦地生事,不仅无济于事,更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结果只能适得其反,当下自己只能是如张良劝告那般等待和忍耐。项梁判断,近年来庙堂毕竟颇多急政,天下黔首已怨言四起,焚书坑儒后这两年来更是谣言频出,若此后庙堂再连出几次纰漏,秦政仍有可能生变,只有等到那般时机,自己才能有所作为!

    就这样,叔侄俩在震泽潜伏了下来。两年光景中,项梁也确是不时动过举事念头,最令他心潮涌动的一次,便是皇帝巡狩到吴县时。当时他带着项羽混在驰道旁的树林中,遥望着皇帝车队由远及近而来,那些外表完全一样的王车由面前一辆辆驶过时,侄儿愤愤叫了一声“彼可取而代之”,自己连忙捂住他的嘴,说此乃灭族之言,不得乱说!心下复仇的渴望却也越来越强烈了……他没有想到的是,距那次见到皇帝才刚刚半年,这暴君便暴病而亡了;更令他喜出望外的是,原本被天下视为理所应当继任皇位的皇长子扶苏竟也自裁了,天下名将蒙恬竟也下狱了;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居然是皇帝那最不成器的少子胡亥成了二世!这岂不是天意亡秦么?

    也正是在胡亥登基之后不久、皇帝葬礼即将举行之际,他收到了因私放自己而被罚往骊山陵的司马欣的密报——骊山陵虽已修完,咸阳庙堂却仍不罢休,不仅不遣散刑徒,反而要将各地郡县的刑徒全数向关中调集,显然是又要开始大工程!经过一番明察暗访,司马欣现已查出,项氏一族以项伯为首的大半骨干,目下均已来到了骊山陵!

    接到这封密报时,项梁兴奋得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没有任何迟疑,他当下便打定主意要去营救自己那些族人,于是先与曹咎项羽多方通连那些散落楚地的故旧门客舍人,又与骊山刑徒营的司马欣、长兄项伯重新牵上了线,目下只待兄长发来消息,自己便可动手了。

    3

    就在项梁潜伏在这骊山岩洞中的同一个夜晚,就在他脚下这片广阔的刑徒营地中,越来越浓重的躁动情绪正在刑徒们当中弥散开来。

    少府章邯面无表情地从那些四散坐下、埋头大吃着碗中粢粝藜藿的刑徒们当中缓缓走过,从那投向自己的一道道闪避警惕的目光中,他完全可以猜出这些人的心思:他们在担忧自己的未来,骊山陵本已完工,自己对他们的承诺却迟迟未能兑现,不仅于此,种种迹象更表明,咸阳庙堂还将有更多的苦役摊派下来,刑徒们自然是一片人心惶惶。(妖颜惑众:十夜杀手

    不过不仅是他们,章邯自己心下也是惴惴不安。此前秦国刑徒虽多,庙堂却从未将其视为乱源,概因秦国向来法度清明、办案公正,这些刑徒虽说都是有罪之人,却也绝无冤假错案在身,都心知自己罪当如此,纵然服刑却也无从怨恨官府;更有甚者,以秦政之赏罚分明,只要努力劳作,便能减刑甚或立功挣爵,既然如此,与其整日怨天尤人,何如勤恳劳作换得早日恢复自由身?是故举国刑徒大多安分守己。去岁先帝最后一次巡狩前还曾召见过自己,表露过待到陵寝修完,庙堂便遣散刑徒之意。然而章邯没想到,那竟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先帝;刑徒们更是谁也没想到,眼看骊山陵已修完,先帝已安寝,庙堂却说话不算了,不授爵位不给抚恤,遣散之事也不再提了,更有甚者,不知何处传来的消息,庙堂还要重新开始大工程,他们能不躁动么?……

    不觉间,章邯的目光无意间落到了一个小山样的魁梧身影上,忽然想起了甚,忙向他快步走去;听到脚步声,那个高大刑徒也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虬髯目光凶狠的大脸,脸颊上一处“囚”字烙印,嘴角还挂着一丝藿菜叶。

    “少府。”他粗声粗气应道,并不像其他刑徒那般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仍然箕踞在地一动不动。

    “黥布,近日你等当中,可有甚灵光消息?”

    “有,有的是。”黥布大手抹了抹嘴角,那丝菜叶也就势被抹去了,“我等要举事反秦,先将皇帝老儿这陵寝烧个寸草不生,再冲进咸阳,杀他个血流成河。大伙儿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秤分金,好不痛快!”

    “一派胡言,又想吃鞭子了?”章邯皱眉骂道。

    黥布也不再理会他,重又将黑乎乎的大手伸进手中的木碗,撮起一把糙米便往嘴里送。

    章邯没再同他说话,径自转悠去了。望着少府那颇有些落寞的背影,黥布嘴动了动,不出声地骂了一句,继续大吃起来。

    正埋头吃着,一阵镣铐的哗啷声响渐渐传来,黥布刚抬起眼睛,便见另一名赭衣刑徒来到自己面前,满面笑容地在自己身旁坐下了。

    “何等货色,也配与我坐一起?知我何人么?”黥布一把放下了木碗,目光陡然凶狠了起来。

    那刑徒却并不畏惧,反倒是满面堆笑:“黥布,认不出我了么?”

    黥布停止了咀嚼,愣愣盯着对方,目光中满是狐疑。

    此人约四五十岁,尽管同样身着赭衣又满面风霜,但那件赭衣却很是整洁,而那黑里泛红的面容仔细看去,竟也隐隐透出一股富贵之气,显然,此人未触法之前家境该当很是殷实,若非贵胄便该是富商。目下,他那闪烁着狡黠的目光正在关切地盯住黥布,似乎并不畏惧这位以惹是生非著称的刑徒。

    “你,你……”黥布确觉此人眼熟,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只能盯住他仔细回忆着。

    “当真是记不起来了。”那人呵呵笑道,“我且问你,当年你那两百亩田地,却是卖与何人了?”

    “原是你这厮!”黥布恍然大悟又勃然大怒,一把扯住那人的衣襟,放下木碗便举起了拳头,“狗日的,你当年区区百十个秦半两便买了俺二百亩好田,坑俺不知市价么?”

    “猛士,莫得动气,莫得动气!”那人眼看黥布瓦罐大小的拳头正要迎面砸下来,显然也是慌了,连忙服软求饶,“当年你便不将田地卖与我,不还是要服徭役么?你都已成了刑徒,我便多折你几百秦半两,不也没处可花么?你落到此等田地,乃是官府逼的,却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黥布的拳头停在了半空,想了想,终又放下了,骂骂咧咧地重新抱起木碗,大口吃起来。那人则眼见左右无人注意,又凑近了黥布,压低了声音:“猛士,可愿共谋大事?”

    “大事?”黥布乜斜了他一眼,“除了反秦,甚都不配大事!”

    那人诡秘地笑了,声音压得更低:“若果是反秦,却待如何?”

    “敢!”黥布毫不犹豫地答道,“脑袋掉了碗大疤,有甚不敢?”

    “好!既如此,你听我说……”

    幕府中,司马欣在章邯面前恭敬伫立着,章邯则低头望着眼前写有刑徒名册的竹简,手指在一个名字上轻敲了敲。

    “司马欣,此人,要严加看管。”

    司马欣快步上前,一眼瞥见“下相项缠”四个字,脸上表情顿时阴晴不定起来。

    “这项缠乃项梁之兄,因当年在淮北兼并田产,被太尉黑冰台擒获,本当处灭族之罪,可当时先帝念他有告奸之功,留了性命。他原本在淮北做刑徒,不想前日也被调至骊山了。”

    “司马欣会留意此人。”

    “还有这几个也须留意:项庄、项它、项冠、项声、项悍、项襄……怪哉!”章邯逐个点着那些名字,渐渐惊讶了起来,“你这营刑徒,项氏如何这般多?足足近百人!”

    “过几日便分帐安置。”

    章邯想了想,摇摇头:“不光要分帐,还要分营,将项氏族人打散,分开调到另几处营地。”

    “诺。只是近日各地刑徒陆续汇集,若此时调营极易混乱,司马欣之意,不如暂缓几日……”

    “……也罢。只莫拖太久,最迟月底。六国贵胄之中,江东项氏最为有名,若不早将他们打散,怕是夜长梦多。”

    “诺!”

    “最后一句。司马欣,”章邯抬起头,脸色很是冷峻,“你为栎阳狱吏之时,便让项梁在自家眼皮底下自尽了,这才被贬往骊山陵,此番莫再重蹈覆辙了,知否?”

    “诺。(攻心计,总裁99次追妻)”司马欣垂首低声道。

    由章邯的幕府出来后,司马欣并未像其他狱吏那般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看似漫不经心地向着自己负责看管的那片刑徒营走去。

    这是一片很是开阔的谷地,三处谷口都被高大粗木扎成的木墙壁垒阻隔,山麓的坡塬上也林立着十余座望楼,近万名刑徒便住在这里。尽管被称为刑徒“营”,其实不过是连绵的帐篷与茅舍而已,只能勉强遮风挡雨,更不用提御寒,因而每到冬日都是苦不堪言。好在山谷周遭还凿出了百十座洞窟,可容纳老弱病伤者,于是便常有刑徒装病,以求能住进那里。

    而在这众多洞窟中,最特殊的是位于山谷角落的一座洞窟。它终日紧闭着厚厚的石门,四名手握长戈腰悬短剑的甲士们守在跟前,这里专门被用来关押闹事的刑徒,而司马欣目下也正是向这里走来。

    “提黥布。”司马欣递上了自己那枚须臾不离身的符节。为首甲士接过来例行扫了一眼,恭敬还给了他,又转身打开了石门。他们都知那黥布最是桀骜不驯,可在刑徒当中却也最有威望,耳目更是最为灵光。近来刑徒当中多有流言,目下长史司马欣过来找他,显然又是想向他打探口风,此事倒也寻常。

    黥布被提出洞来,甲士们将他周身上下摸索了一番,确信没有暗藏任何凶器,然后推搡着这位骂骂咧咧的刑徒,跟在司马欣身后走去。走了百十步之后,两位甲士便按司马欣之命留在原地等候,眼见长史带着黥布又走出数十步,对他说了些甚,黥布开始还很警惕,慢慢地似乎放松了下来,说到后来神色间甚至多了丝兴奋,不住点着头;司马欣却始终面色严峻,只在最后拍了拍他肩头,黥布则将手举到肩头,推开了司马欣。此后两人重又折返回来,甲士们押着黥布回到石窟,重又锁上了石门。

    “长史,莫怪我等多嘴。”一名甲士向司马欣问道,“这黥布向来难管,便连少府都不放眼里,你却对他说了甚,让他这般服你?”

    “我对他说,闻听近日有刑徒谋划暴动,让他助我多方打探,若能及时告奸,可请少府免他几月徭役,甚或授他个爵位。”司马欣若无其事地答道。

    而就在他们说这番话的同时,洞窟中的黥布却小心翼翼避开了其他刑徒,面朝岩壁低下头,偷偷吐出了含在口中的一样小小的物事。

    那是方才司马欣交给自己的,一柄细巧的钥匙。

    “季父,司马欣发来密信了!”

    项羽的喊声自洞口遥遥传来,洞中的项梁一跃而起,劈手从侄儿手中夺过一方小小的薄木片,一眼扫去,已从那些细小的针刺划痕中辨认出了它的真实含义:

    三日之后,丑时末刻,但见火起,依计行事!

    4

    刺耳的骨笛打破了夜晚的寂静,章邯冲出幕府之际,看到司马欣统领的那片刑徒营一片火把晃动,显然已经大乱了。

    狱吏和守卫士卒们谁也不知刑徒是如何闹起来的,只能意识到这场暴动早有预谋:足足近千名刑徒,同一时刻从各自帐篷茅舍中齐齐冲出,向着看守他们的士卒猛扑过去。这些刑徒大多触法较轻,更兼白日里还要劳作,因而并不像真正的囚徒那般戴有镣铐,士卒对他们的看守也并不森严,猝不及防之下纵能抵挡一番、杀得几人,也不及对方人多势众,大多在刑徒们第一轮偷袭中便丧命了。而这些刑徒杀死看守之后,马上便按原计划一批批汇集了起来,如同潮水形成旋涡、风暴卷成风眼,处在中心、正在发号施令的,则是项伯本人。

    “武库!拿下武库!”项伯声嘶力竭地大叫道,手臂朝着武库的方向遥遥挥去。

    “武库!武库!”人群怒吼着,无数双眼睛中闪烁着野兽般的森森光芒,仿佛已看到了自由的前景;无数张嘴凶狠地张开闭合,仿佛在咀嚼着杀戮的滋味;无数只干枯的手紧紧攥起,高举向黑暗的天穹,仿佛要集结成一只巨大铁拳,将这座禁锢了自己多年的陵园工地一下打成齑粉。夜色中,越来越多的杂乱脚步踩着满地鲜血,踩过一具具尸体,如同道道小溪汇成洪流般向着同一个方向冲去。刑徒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大汗淋漓,绝大部分都是赤手空拳,却是人人爆发出狂野而热烈的欢呼。去他娘的秦政!去他娘的连坐!去他娘的刑罚!去他娘的立功挣爵!老子做了那多年刑徒,好不容易熬出头了,还不放老子走!不干了!老子要自由!老子要杀人!……

    不约而同地揣着这样的念头,暴动的刑徒人潮向着武库方向汹涌而去。然而即将到达之时,却恰好被匆匆赶来增援的一个秦军百人队堵在了武库的院落前。尽管秦军人数远远落在下风,却是全身戎装,又都心知武库失守会招致何等恶果,因而无不拼死抵抗。更有甚者,那狭小院落容不得展开太多兵力,真正能面对面交锋的不过区区五六人而已,暴动刑徒纵然人多势众也无从施展;士卒们刚射出第一轮弩矢,他们便乱了手脚,方才还急不可耐地捶胸顿足大呼小叫,仿佛个个都是视死如归的勇士一般,可转瞬间便被打回了乌合之众的原形,或哀哭或咒骂或呻吟或求饶,种种反应不一而足,唯一相同的便是夺路而逃作鸟兽散;秦人的第一轮阻击不过杀伤了三十来个刑徒,后面的近百人却立即如浪头撞在礁石上一般乱糟糟溃退了起来,动作竟比方才冲向武库时还要迅捷灵便。

    “逃你娘!”后面的项伯愤愤地叫骂道,“这点儿秦人都干不过,还想做甚大事?接着给老子杀啊!拿下武库,谁也不怕了!……”

    虽是这般吵嚷着,却没人肯理会他,刑徒们已开始乱作一团,互相推挤着,没命地四散而逃。眼见这般乱象,项伯也越发底气不足了,尽管口上仍叫得响亮,继续给刑徒们鼓着劲,自己却也借着人潮的拥挤,一点点向后撤,一边满头大汗退却着,一边将狡狯的目光不断投向四面八方,拿不准主意是否该像其他人那样撒腿就跑。(从神迹走出的强者

    他的犹豫被身后一阵突如其来的响亮欢呼打断了,方才还在四散逃亡的刑徒们纷纷收住了脚步,再度围拢了过来,溃散的战心重又凝聚了,衰颓的斗志重又高涨了,四面八方的人群异口同声地喊着同一个名字,仿佛士卒喊着他们统帅的名字一般:

    “黥布!……黥布!……黥布!……”

    项伯扭过头去,顿时目瞪口呆。但见刑徒们已纷纷向两旁退去,自动让出了一条宽敞的甬道,震天的欢呼声中,可以看到一团巨大的火球飘动着冲天的火苗,席卷着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正向着武库的院门疾速飞去。当与这团一人多高的火球擦肩而过时,项伯这才看清,那是一座正在熊熊燃烧的柴山,浸满了油脂的柴草被堆积到事先绑缚在一起的两只独轮小车上,由一个极其魁梧高大的身影推动着,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撞车一般轰向了秦军百人队!

    “尝尝烧火滋味!”巨大的火球背后,黥布的大笑飞速传来。

    “快闭门!闭门!”眼见那燃烧的柴山越来越近,领军的百将惶急大叫道。

    所有的士卒都聚集在狭窄的院落门口,为了腾出地方关闭那两扇沉重木门,只得先向院内纷纷退去,然而黥布的脚步快得惊人,士卒们刚将门扉推动了一半,那团巨大的火焰已猛然冲到了眼前!

    院落中乱纷纷地响起了一片凄厉的哀号,随之而来的便是四溅的火光,浓烟和焦臭的弥漫。熊熊燃烧的柴山不仅撞开了院门,更撞上了正在推动木门的五六名士卒,那干燥的皮革恰是最好的引火之物,他们还不及脱下皮甲便整个人都被火焰吞噬了,一时间无不痛苦地呻吟着,或是抱头鼠窜,或是满地打滚。一旁的同袍有的想冲过去帮他们扑打火焰,有的想避开那阵阵火苗,原本齐整的阵形猛然大乱了起来。

    “莫慌!三人一组后撤!阵形重组!我来断后!”领头百将大喊着冲上前来。不想恰在此时,熊熊燃烧的柴堆背后猛然跳出一个高大身影,百将刚要举起盾牌,立即便见一道闪光直取面门而来!

    鲜血和脑浆的喷溅中,身旁的几名士卒眼睁睁看着那半个头颅连带着破碎头盔从百将身上飞起,一时惊骇得愣在了原地;就在这间不容发的瞬间,黥布手中鲜血淋漓的大钺随即转向了他们,一片重新响起的哀号声中,其他刑徒们也开始冒着熊熊烈火冲进院落,或是拾起战死士卒们的兵刃,或是挥舞着手中的火把,劈头盖脸地打向剩余的敌人们。

    在这些亡命之徒的猛攻下,秦人只得无可奈何地退向了身后过道,然而这才是噩梦的真正开始。尽管他们已给予了对手几倍的伤亡,可后面聚集起来的刑徒却是越来越多,面前那个煞神一样的黥布更是越战越勇,两柄大钺砍瓜切菜般地排头劈去,每一次劈下或横扫都要溅起阵阵血花,将他从头到脚染成血人,分外狰狞可怖。偏偏那狭小的过道根本容不下两个以上的士卒并肩抵挡,秦人们无法群起围攻这尊煞神,只能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同袍在他面前倒下。

    仅仅是转眼之间,最后一个秦人的尸体已经倒在了那鲜血汇成的小溪中。黥布猛然丢下两柄满是缺口的大钺,从怀里掏出那串锃亮的铜钥匙,准确地挑拣出一把捅进了锁眼儿,只听一声分外清脆的响动,武库大锁应声跌落,沉重的石门随即被轰隆隆推开了,刑徒们潮水般涌入了武库,旋即又抱起一捧捧兵刃甲胄潮水般涌了出来,由过道狂奔到院中,引发了雷鸣般的欢呼。无数黑乎乎血淋淋的手臂高高举起,组成一片密密麻麻的丛林,而在这片丛林上空,一件又一件长戈、短剑、弩机、盾牌、头盔、铠甲正在飞来飞去,在夜色与火光中画过阵阵耀眼的轨迹。谁丢来的,从哪丢来,丢向哪里,谁接住的,谁没接住……这些通通看不清楚,更没人去关心,刑徒们只是欢呼呐喊,只是跳脚雀跃,只是热血沸腾,只是意乱神迷,每个人都失却了神智,每个人都不去想接下来该如何,得到了兵刃的不肯离去,领到了铠甲的也顾不上披挂,他们只是死死攥住它们,仿佛攥住了手中的胜利,尽管离自由还遥遥无期,面临的局势甚至危急万分,可在他们心中,一切都已大功告成了。

    “黥布!……黥布!……黥布!……”

    数百张嘴一同喊叫着自己名字的同时,黥布那全身戎装的高大身影已大摇大摆地从武库走出,最后一个出现在了刑徒们面前,人潮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叫你娘叫,听项公子的!”黥布那粗豪的嗓音盖住了所有的欢呼与呐喊,人群迅速安静了下来。

    “听我的!往谷口逃!”方才不知缩到了哪里的项伯,此刻却突然蹦了出来,瞬间便恢复了领军大将的赫赫威严,挥动着手中的长剑,极有气派地向着谷口方向指去。

    “谷口!”尽管面前被踩塌的土墙仍有半人高,全身铠甲的黥布却一下便跃了上去,手中的大钺随着项伯长剑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谷口!谷口!谷口!”项庄、项声等数十名项氏族人齐声叫道。

    “谷口!……谷口!……谷口!……”其他已经纷纷披挂起来的刑徒也乱糟糟叫道,簇拥着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出了武库的院子,向着谷口的方向席卷而去。

    5

    当暴乱刑徒们组成的潮水向着谷口涌去之际,那道卡住了谷口的秦军壁垒已将大门牢牢紧闭了。

    守候于此的秦军不过区区五六十人,其余的有限兵力都被尽数派去镇压暴动了,只留下这些或是上了年纪的老卒,或是毫无战阵经历的新兵。尽管也都一个个跃跃欲试,但他们心下都很清楚,守住这道壁垒,甚至比斩杀刑徒更加重要——一旦大门洞开,刑徒们登时便可蜂拥而出,以夜色为掩护四散逃亡。若果真那般,即便中尉军能迅速赶到,也极难将他们尽数清剿;若任由这些刑徒就此流窜,不仅会给关中安定带来极大威胁,更会大大刺激本就开始浮动的民心,也极可能被复辟世族们利用,借此生发出种种事端!

    尽管如此,守军们却没有丝毫慌乱。每个人都知道,刑徒们纵然攻陷了一两个武库,夺得了诸般兵刃,却也没有任何大型攻城器械,只要壁垒大门紧闭,他们便是想尽办法猛冲猛撞,也同样无济于事;而只要他们无法突破这道大门,守军们便早晚能将他们尽数清剿,每个士卒都对此满怀信心。

    “背后有人来了!”一个老卒叫道。

    所有人都扭过头去,果然看到远处夜色中闪现出大片火把,一队身着秦军战袍的士卒们正快步赶来,领头的是一个极尽魁梧的大汉。

    “我等乃中尉军!马兴将军前部!”那大汉高声叫道,“闻听刑徒暴动,特来支援!快开大门,我等进去!”

    壁垒的守军发出了响亮欢呼:中尉军既然及时赶到,镇压刑徒更不在话下了,四五个新卒这便要向大门跑去,准备为他们打开壁垒的木门。

    “慢!”领头屯长喝住了几名新卒,一招手,领着几个精干些的士卒迎了上去,“你等哪一部?”

    “中尉军!马兴统领!”领头的大汉再度叫道,语气中满是不耐。

    “马兴将军哪一部?”

    “符节在此!长史司马欣交我等的!”大汉扬了扬手中一样亮闪闪的物事,显是一枚铜制符节。他正要大步上前递过去,屯长却举手止住了他:“你莫动,只丢过来!”

    大汉满是厌烦地骂了句什么,手再一扬,那符节便“嗖”的一声被丢了过来。屯长一抄手接过,看了一眼,没发现任何问题,却仍是颇有些狐疑,蹒跚着走上前去。

    “符节虽是无误,可你等既是中尉军,如何只这几十人?……”

    说着他已来到了大汉面前,无意间抬眼看去,却不由得一愣:借着火光可以看清,那大汉的一双眼睛极是怪异,每只眼睛中竟有两个瞳仁!

    更要紧的是,那双重瞳子中,正闪烁着再明显不过的杀机。

    望着刑徒营地一片乱象,少府章邯的额头渗出了涔涔汗水。

    刚听到刑徒暴动的消息,他当即大吃一惊:这还是国中头回有刑徒暴动,休说天下一统这十余年,便是商鞅变法后的百余年来,也是从未有过!不过虽则吃惊,章邯却也并未慌乱,当即给其余各处刑徒营的守将连下三道将令,其一,紧闭所有进出通道,严守武库粮仓等要害地点,以防其他刑徒与暴动者遥相呼应;其二,派出快马向咸阳告急,请求内史郡中尉军迅速出动前来支援;其三,骊山每部守军各出两成兵力,尽数向那处生乱的营地集中,但遇暴动刑徒,立斩不赦!三条将令都交由董翳迅速带去了。章邯原本思忖,暴动刑徒纵然人数众多,却既无兵刃在手,彼此也毫无协作配合,目下骊山守军纵然兵力不足,至多只能调去四五百人,可若说将这群乌合之众尽数斩杀仍然不在话下,因而他本人并未亲自出马,只是在护卫甲士和一干司马军吏们的簇拥下,快步来到山巅望楼上进行调度。

    然而谁也没想到,一个时辰后董翳却是匆匆赶回,一脸急切地报说其余营地已然无事,可那些作乱刑徒已攻下武库,足足六百余人都佩上了甲胄兵刃!章邯闻讯又是一惊,按他原本设想,武库防守严密,刑徒们即便杀散了守军,一时半会儿也对那座纯是石条垒砌的大屋无可奈何;而只要武库没事,他们便掀不起任何风浪,反倒会被久久拖在那里,如此更利于守军围剿。可他万万没想到,武库竟这般轻易便失守了!急忙大喊一声“百人马队,随我亲往”,便推开面前的董翳,向自己的坐骑狂奔而去了。

    急雨般的马蹄声响中,章邯已经心下雪亮了。能同时煽动并带领这多刑徒作乱的,非黥布莫属;而他们既已夺下武库,下一步该如何走?自然是冲出谷口,趁夜色逃散。既然如此,当务之急便是保得谷口那处壁垒不失!

    赶到那处刑徒营地时,尽管早有准备,但眼见一片血流成河的景象,章邯却仍心下一跳。数百名骊山守军已聚集在了一起,追逐着斩杀着那些作乱刑徒们,而那些刑徒尽管许多人都是兵刃在手甲胄在身,却显然抵挡不住训练有素的秦军们,也显然无心抵抗,只是汹汹叫嚷着没命狂奔,一路向着谷口方向逃窜,任凭后面追击的秦军将他们一批批斩杀。看着这般情景,章邯很自然地顺着刑徒的人潮望向谷口,却是猛然愣住了——

    谷口壁垒的大门已全然洞开,潮水般的刑徒们正从那里疯狂涌出!

    怪哉!章邯倒吸了一口凉气:今夜这暴动实在蹊跷,人数这般多、组织这般严密不说,竟然这般轻易便得手了!武库被刑徒们夺了,壁垒大门被打开了,若在寻常时节,这些断断不可能成功!莫不是有内应外援,暗助这些刑徒?……

    尽管一连串的疑问一同涌上心头,章邯却是毫不迟疑,大喊一声“夺回谷口,闭拢大门”,手中长剑已指向了谷口,马队便劈波斩浪般冲开那些正在逃散的刑徒,直取壁垒大门。却不料冲到几十步外,一阵密集的箭雨陡然迎面泼来,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骑士,连同那些拼死逃命的刑徒们一起应声倒地,整个马队连忙收住了脚步,狼狈不堪地向后退去;紧接着壁垒的城垣上传来一声熟悉的大喊:

    “少府么?”

    章邯抬头望去,不出意料地看到了黥布那威风凛凛的高大身影,不由得高声怒骂了一句:“黥布!带头作乱,不想活了么?中尉军这便到,你等谁也跑不掉!”

    “中尉军怕个鸟!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老子……”

    “黥布!”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嗓音打断了黥布,他马上不吭声了,随后一个瘦削的身影缓步上前,低头望着章邯。因了面孔隐藏在黑暗中,章邯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依稀分辨出那披散在两肩的花白乱发,于是高声一句:“足下便是暴动主谋?究竟何人?”

    那人一声刺耳冷笑,充满了不屑:

    “章邯,你虽是九卿少府,在我眼中却不过一介工头狱吏,不配知我姓名!你何时能领大军,我再告你自家名头!”

    他猛一挥手,另一个和黥布同样高大的身影,肩扛着一根巨大石柱,也出现在了壁垒的城垣上,他一声沉雷般的怒喝,那根巨大石柱便呼啸着砸了下来,关隘脚下那些正夺路而逃的刑徒们猝不及防,足足十余人都被当头砸成了肉醢,七零八落的尸体残肢和石柱一同拦在了壁垒的大门前,后面的刑徒们刚惊魂甫定地收住脚步后退了几步,那两扇大门已经吱嘎着在眼前闭拢了!

    “季父,杀得痛快!”那人高声笑道,眼见瘦削身影手一挥,他和黥布两个高大身影便消失在了壁垒的城垣上,只留下那些走投无路的刑徒们徒劳地拍打着大门,连声大叫着放我等走放我等走……

    6

    半个月之后的一个夜晚,泗水郡丰县以西的一处秘密山谷里,出逃的刑徒们尽数会合了。

    “我项氏族人,可都安然脱出?”项梁向面前这片衣衫褴褛的人群扫视了一圈。

    “无差!”项羽的一双重瞳子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阿梁,此番,此番……”项伯嘴唇颤动着想说些什么,却终是“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后面项庄项襄项冠等人也是哭声一片。

    “阿兄、各位族弟族侄,你等都受苦了。”项梁一声长叹,目光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我江东项氏落得这般田地,都是秦人所害,我等要报仇,有朝一日,要夺回属于我等的一切!”

    “杀光秦人!烧光咸阳!”项氏族人们喊成了一片。

    项梁抬起手,止住了他们的吼声,语调冷静依然:“只是我等实力不足,目下仍不能轻举妄动,仍须潜回江东,积蓄实力,待到天下大乱之际,寻机举事!”说着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黥布:“壮士,肯否随项氏共谋大事?”

    “项公厚爱,黥布感激,然我本扬越人,只想回岭南!鄱阳县令吴芮,本是我扬越君长,我去投奔他,定然无差!”黥布大叫道,又把手臂向身后那些衣衫褴褛的人群一挥,“这多兄弟,也愿随我南下!”

    “对!我等追随黥布!”逃亡出来的刑徒们纷纷叫道。

    项梁沉思了片刻,终是一点头:“也好,老夫同样与吴芮有旧,日后果真各自起事,我等也可彼此呼应,你我后会有期便是。只要你愿来投奔,项氏随时扫席以待!”

    “后会有期!”黥布也大是振奋,拱手应道。

    “我等也走,回江东!”项梁高声叫道。

    “回江东!回江东!”项羽、项伯、项庄等人一同叫道。

    两拨人同时呼喝着,簇拥着各自的首领分头没入了重重林莽。

    就在刑徒和世族们各自远去之后不久,山谷中一块岩石的背后,鬼鬼祟祟地探出了一张面孔。眼见不会再有人回来,他心下终于稍稍放松了些许,借着林木的掩护,蹑手蹑脚地出了山谷,来到一片大泽的岸边。近百名衣衫褴褛的黔首聚集在那里,正围着一团篝火取暖,眼见那人从山谷走来,都先后跳起,口中纷纷叫着“亭长”。

    “无事了无事了!”那人边走边油腔滑调地喊着,借着火光可以看清,他年近五旬,头戴一顶怪模怪样的竹皮冠,一脸疲民般的狡狯,颌下一把须髯倒甚是气派。

    “亭长,真不是盗匪?”几个年轻人问道。

    “狗日的,比盗匪还狠!”亭长一脸眉飞色舞,“你等可知,那是何人么?便是前日从骊山逃亡的刑徒!为首的便是那黥布!”

    “啊?”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娘的!这帮狗贼,竟还真让他们逃了!真他娘目无法纪!”亭长口中虽是这般骂着,可看那神色居然还满是艳羡。他一边搓着手,一边大步踱来踱去,显是在思索着什么,其他那些黔首不明白他心下究竟要做甚,只是直愣愣望着,没人敢说一句话。

    “嘿,就他娘这般!”亭长显然是打定了主意,左拳砸上了右掌,猛然转过身来望着那些黔首们。

    “你等,还剩几多人?……十个,二十个……六十个,七十个,七十二个……鸟,又他娘逃了三个!我等这是刚出沛县!刚出沛县啊弟兄们!刚走了两日,便逃了这般多!你等想不想让尔翁交差,啊?若果真到了骊山,还不只剩尔翁刘邦一人?你娘的,逃的那帮撮鸟,害得我等要被连坐,心肝全他娘让狗叼了!……”亭长骂得口沫横飞大汗淋漓,显是极为恼怒了。

    黔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只能默默听着亭长尽情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亭长骂得累了,抬袖擦了擦额头汗水,这才重新开口:“弟兄们,你等都是实诚人,说句痛快话,我等如何是好?”

    “悉听亭长!”黔首们稀稀落落地答道。

    亭长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狡狯的笑意:“听刘邦的?”

    “听亭长的!”几个年轻人叫道,语气坚定了不少。

    亭长顿时慷慨激昂起来:“既是这般,咱光棍眼里不揉沙子,刘邦便直说了!刘邦带兄弟们去骊山服徭役,也知这是苦差事,这两日逃了十来个人,咱刘邦想追也追不回,也便任他去了!然则你我出路,咱自家得想个透亮!目下少了这多人,便是到了骊山也不好与少府交代,搞不好都得将你我罚做刑徒!弟兄们也知,这几月来,庙堂乱了!庙堂一乱,我等成了刑徒,那便真不见天日了!你等不见黥布那帮人亡命出逃么?若依刘邦说,我等也当学他们!……”

    “亭长之意?……”黔首们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散了算!”

    “果,果真如此?”黔首们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邦何时诳过人?你等谁愿走便走!尔翁也要逃了!”

    “我等愿随亭长!”足有十余个年轻人兴奋地叫道。

    “善!既是这般,刘邦这里有酒,你我喝了这散伙酒,便各谋生路!”亭长提起一只酒囊向众人晃了晃,神色虽痞气依旧,却也颇显豪气干云,“愿走的走;愿随刘邦的,一道去芒砀山落草!”

    “亭长万岁——!”黔首们兴奋地大喊起来。

    “亡命了亡命了!”刘邦一边给面前寥寥几个陶盏倒上酒,一边忘乎所以地大吼道。

    “亡命了亡命了!……”黔首们每人端起一只陶盏喝上一口,再轮换着传给下一个,边喝边同样忘情地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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