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三十二分,陈曦猝然惊醒。
她在浓稠的黑暗中睁着眼,四周是纯然的寂静,游行结束后整个帝都又恢复宵禁,赌场在零点终止了营业。
但她的直觉在预警,如同有人在耳边尖啸不停,逼得她翻身而起,悄没声息地潜到窗畔。
陈曦躬腰缩在窗台下,抬高手轻轻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眼睛凑过去瞧。
外面亦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分,孤伶伶的星子已经落幕,太阳尚未出场,陈曦眯起眼看了半晌,什么也看不清。
她疑心是自己紧张过度,正要回去再睡,眼角忽然瞄到黑暗中有一坨什么东西动了动。
陈曦瞬间僵住,屏住呼吸死盯那个方向,果然又看见不明移动物体,依稀是一个人俯低了身体快速穿越她的视野。
她缓慢地向后仰,远离窗台,一个转身快速挪到门后,耳朵贴在门上细听。
外面的走廊仍是阒静无声,陈曦右手攥紧门侧的一只双耳花瓶,用左手轻轻旋开门锁,徐徐拉开一条缝。
门外同样是凝固般的黑暗,只楼下赌场有人守夜,隐隐约约透出氤氲的烛光,想捕捉却又飘渺得不似真实。
陈曦探出脸去闭着眼睛感觉了一下,毅然闪身而出。
她的房间左侧住着钱仪吉,雷恩狗皮膏药神父与他相亲相爱永不分离,相邻右边的房间则是阿希姆和杨欢合住。
陈曦不假思索地右转,摸索着握住把手,一按一旋,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她推开一条缝,霎时感应到门后有人,急忙出声:“是我。”
一只拳头在她鼻尖前零点零一公分刹住,另一只手将她猛地拉进去,差点迎面撞上坚硬的胸膛。
陈曦及时撑了一把,掌心的触感极之……呃……有弹性,她仅能看清模糊的人影,杨欢和阿希姆又身高相若,一时竟分不清是谁。
“有人夜袭,”她直接切入重点,“不知道是冲我们还是钱老板。”
“我去。”杨欢是行动派,丢下一句话便闪身而出,陈曦拦都来不及。
不过,既然出去的是杨欢,那剩下这个……陈曦回头看着黑暗中的人影,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
他们在赌场已经待了两天,这两天里她都避免和阿希姆单独相处,先前还算是不自觉,后来已经发觉了,依然过不了自己那关——她没有办法把这个纯良的、无知无觉的阿希姆与过去那个等同起来。
失忆并不能改变一个人的本性,但这个阿希姆与十年前和十年后的阿希姆都各不相干,他简直像同一具躯体分裂出的第二人格,陈曦愈是了解,愈是惶恐不安。
仿佛这个她不熟悉的陌生人正在一点一滴吞噬真正的阿希姆的灵魂。
阿希姆是怎样一个人呢?十年前,他是一个内敛、固执、目标明确的少年;十年后,他走上一条陈曦和雷恩意想不到的险途,但他仍是一个内敛、固执、目标明确的男人。
失忆前的阿希姆一意孤行地做了许多错事,他称不上一个好人,所以陈曦想要驯服他,改变他。而现在的阿希姆已经足够好,温柔敦厚,善体人意,他甚至连着两天都掏钱买下在赌场里逡巡的卖花姑娘整篮茉莉,只为了让那小女孩能赶在宵禁之前归家。
所以,她不得不面临两难的抉择:找回真正的阿希姆,或是接受这个陌生的、更好的阿希姆。
陈曦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右手攥着的花瓶上突然传来拉力,陈曦看了阿希姆一眼,松开手,他将花瓶拿走,用掌心托着她那只手,引导她握住一件带着体温的金属制品。
“枪?”陈曦摸出形状,是一把herstalfn57,她蓦地醒悟:这是那天阿希姆险些用来自尽的枪。
“我更想送你花。”他在耳边低叹,“但我猜你不会接受。”
那些芬芳馥郁的小巧花蕾,娇弱的躯体却有盛气凌人的香,他每看见便联想到她。
沉沉的叹息让陈曦心头微颤,回想起来,这两天阿希姆再也没有像刚苏醒时那样笑过,仿佛初生的灵魂尚未沾染尘埃。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维持到杨欢从门缝里游鱼般挤进来,快速简略地报告形势:“前门四个后门六个,外围应该还有接应,带枪,训练有素,像军人。”
是红狮团!陈曦第一反应是捂住腕表,难道她推测错误,暴露了行踪?
“军人?”阿希姆疑惑地问,“我们不就是军人吗,他们是来里应外合,协助我们围剿黑帮?”
“……”
“……”
饶是这样紧急的状况下,陈曦仍是撸起袖子打算先胖揍雷恩一顿,当初他自告奋勇说要给失忆的阿希姆上课,她便真的以为阿希姆什么都知道了,现在看来,他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杨欢干脆地忽略了阿希姆,他眼里只有陈曦:“走前门?后门?”
“都不走。”
“你带上阿希姆到前门骚扰,让他们以为我们要硬闯。”她思索着,飞快做出决定,“我去叫醒雷恩他们,我就不信了,赌场会没有暗道?”
由金钱帮总舵主亲自镇守的赌场,当然不可能没暗道。
钱仪吉被雷恩拍醒,大半夜咳得要生要死,陈曦真怕他一口气厥过去,只好让雷恩把他用毯子裹吧裹吧,挂在背后强行带出房间。
下到一楼,钱舵主的咳嗽勉强止住了,指挥着陈曦爬到一张赌桌底下,撕开遮掩的地毯,露出下面的井盖。
是的,和陈曦想象中高大上最好两边墙壁也贴满金丝绒的暗道没有一丝一毫关系,金钱帮总舵的暗道就只是帝都蜘蛛网般的下水道支线之一,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句念起来好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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