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享受完文字工作的乐趣,肉体的折磨随之而来,最后一堂训练课的内容是军体,即单双杠练习。这对小舍之类的人来说是种享受,而对小宝来说便是磨难。班长看在军训即将结束的面子上格外开恩,只要求小宝挂在单杠上坚持十五秒。
小宝的身高优势得到发挥,他双手吊在单杠上的时候,双脚还能踩住地面。
班长纠正道:我不是让你举重,脚离地!
熬过了十五年一般漫长的十五秒,小宝又得到命令:在双杠上撑十五秒。
这时一个人拿着照相机走过来,说是校报的记者,根据学生会宣传部的安排,准备办一期军训的特刊,让我们配合一下。
309班全体成员立刻领悟了“配合”的意思,争先恐后地跑到自来水龙头边把头发和衣服的前胸后背都淋湿,然后齐刷刷地排到双杠前,气宇轩昂、视死如归。
小宝还撑在双杠上,出人意料地坚持了近一分钟,直到记者拍完照满意地离去。大家都为小宝的体能潜力惊叹不已,却听他在双杠上大叫:
“快来帮忙,老子是卡住了!”
类似的情况不会在女生们身上发生,不是因为她们都很苗条不会被卡住,而是因为班长们细心呵护让她们没有机会被卡住。受到怜香惜玉观念的驱使,许多男生们无法逃避的那些必须“熟练运用”的训练科目,对女生们所规定的掌握程度却仅仅是“了解”。
这个区别不难想象。教官将女生们带到器械场,指着单杠对她们说:“这是单杠。跟我念,单杠,单杠,单杠。”
然后她们说:“单杠,单杠,单杠。”
接着班长又带她们用同样的方式“了解”了双杠和鞍马。实施完一系列程序,这几个科目就彻底结束了。这时男生们还在为“熟练运用”而拼命。
当然,如果军训增加一个“游泳”的科目,那教官们绝对要求女生们“熟练运用”,然后天天亲自上阵,贴身“保护”她们训练。
整个军训期间,女生们大多数时候都过得很滋润,精神饱满,食欲旺盛,养得白白嫩嫩,随便拉一个去都能做某某口服液的代言人。
相比之下,男生们就个个灰头土脸,目光呆滞,出演土著居民可以省掉一大笔化妆费用。
夏柳曾打算将来做个小白脸被富婆养起来,现在小白脸变成了小黑脸,这个梦想随之破灭。
最激动人心的项目莫过于实弹打靶,其实也就一次,是射击考核。大伙平时都是端着空枪对着靶子瞄,极其无聊,不少人都在做卧姿步枪瞄靶练习的时候直接睡着了,只有真到了枪林弹雨的时刻才有刺激感,一个个生龙活虎无所畏惧。班长们却是面色凝重如临大敌,靶场上情况千变万化,子弹不长眼,万一出个纰漏都是要命的,将前车之鉴归纳起来看,子弹这东西,瞄准射击的时候要打中目标不容易,一到走火的时候可都是百发百中的。平时训练时,谁要是把枪口对人或在靶场嬉笑打闹,马上屁股就会挨上一脚,这都是长记性的。
经过严格的理论考试,再反复交代十几遍之后,大队长才将队伍拉到靶场
这漫长的一个多月总算熬出了头,在训练最艰苦、最缺乏自由的日子里,唯一令学生们在抓狂边缘止步的信念就是:一切都会过去的。
现在一切真的即将成为过去,有必要庆祝一下。关于如何庆祝,在集训队里引起了激烈的讨论。女生们的主流观点是组织一次逛街活动,尽快把握服装和化妆品的最新潮流;而男生们普遍赞成集体大吃一顿,把这一个月错过的营养都补回来,部分人还奢望能举办一次“帝国时代”游戏大赛,以提高大家的军事指挥水平。
民主集中制,以上只是民主的情况,经过领导的集中之后,结果是安排一场联欢会。在征求全体学生的意见之前,这已经被决定。
为了营造出所有人踊跃报名表演节目、热情参与集体活动的假象,早已规定每个班必须出一个节目,而且所有人必须到场,不得请假。于是许多有自知之明的学生不得不昧着良心,走上舞台蹂躏观众;而无数无辜的观众也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坐在台下忍受折磨。
309班采用投票推选的办法决定由谁去残害观众,紧张的气氛可想而知,无论如何总是有人欢喜有人忧。谁都不愿意入地狱,那么吕品只好入地狱了,因为区队长知恩图报,特地找到班长让他一定要派吕品这个才子去。一同入地狱的还有王梓和小宝。
王梓忏悔般地自言自语:“别怪我们,身不由己啊。”
这是要对观众们说的。
由于不具备表演天赋,而且缺乏经验,他们仨不知道演什么样的节目才能将观众的心理痛苦减到最低程度。
吕品认为最好三个人搞一个小合唱,尽管声音都很平庸,但可以唱《学习雷锋好榜样》或者《社会主义好》,一分钟左右就能结束,而且不容易走调。
王梓则主张扬长避短,即上台以后不要说话,只做动作。
吕品为难地说:哑剧很考验演技的。
王梓纠正说不是哑剧,而是表演平时军事训练的内容,节目的名字就叫《单个军人徒手队列动作》。
小宝没什么意见,只要别搞单双杠表演就成。
王梓的节目方案得以实施,由于不需要剧本和台词,也不需要演技,他们都很轻松地完成了任务,并且在观众们反应过来之前谢幕,全身而退。
后来晚会节目评委会一致认为《单个军人徒手队列动作》这个节目很有创意,内容朴实,表演自然,既结合训练成果又反映军训生活,贴近联欢会主题,准确把握领导意图。
这是吕品第一次在大型文艺演出上获奖,而且是一等奖。站在领奖台上,吕品发表了得奖感言:“感谢我们区队长,是他慧眼识珠把我从一个无名小卒提拔成一名策划者;感谢我的班长,他用一个多月的时间教会了我这些精美的动作;感谢同班的兄弟们,是他们给了我们这个表演的机会;感谢评委们,是你们把这个原本不可能属于我们的大奖给了我们;感谢在座的所有观众,是你们的宽容让我们具备了将这个节目演完的信心。将来如果我有幸成为影帝,《单个军人徒手队列动作》作为处女作功不可没。谢谢大家!”
第二天,区队长和班长们就从外语学院消失了,从吕品的生活中消失了,就像童年的时光一样一去不复返。
送别的时候,大家都一言不发,区队长自作多情地说:“我知道你们感触非常多,不用说已经听到了千言万语。”很少从他的嘴里听到如此富有诗意的话。
学生们的感想的确很多,可在这即将分道扬镳的愉快时刻,谁也不忍心提不愉快的事。只是为了给彼此留下一个不算尴尬的别离场面,好聚好散,少说为妙。兴许多年后回想起这次军训,还可以感慨万千。
还是尤茅兵给309宿舍留下的一番话比较实际:“我是当了两年兵才考上军校的,曾经因为没能考上地方大学而遗憾不已,如今看到你们,就一点也不遗憾了。”这话的意思是说:你们的自立能力远不如我们军校毕业的,而且你们读了四年大学之后还要拼死拼活地找工作,而我一毕业就是吃皇粮的军官了,谁更优越呢?
然而当时大部分听者并没有考虑到这些现实问题,主观地以为尤茅兵是坐井观天自欺欺人。王梓不无鄙夷地说:“切,凭他那点文化水平,也就只能在部队里混。”言下之意是说:“此人没什么大出息,跟胸怀大志的我们不能比。”
然而吕品清楚地知道这根本不值得炫耀,因为即使胸无点墨的人也可以胸怀大志,问题在于你是否有办法将大志变成事实,而实际上许多人早已偏离了理想的方向,或者走在相反的道路上,自己还没有意识到或者拒绝面对。
吕品回顾自己年少时曾有的理想,初中那次脑震荡之前发生过的事包括当时的理想都已经无法想起,可能是做一名万众瞩目的科学家,也可能是成为一位误人子弟的大学校长,而之后的理想,他记得最清楚的是跟一个女孩有关。进入大学后,虽然他依然深深思念着这个女孩,她却已经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梦了。由于一切时间、空间、已知、未知的因素,吕品意识到实现这个理想的可能越来越小,他知道她依然是他最喜欢的,他也坚信自己对她的感情不会变淡,只会更深,但他更清楚“信仰”与“现实”、“可能”与“可以”、“喜欢”与“拥有”之间微妙而复杂的关系。还有许多问题他没有弄明白,他并不知道该对她做什么,他的行事规则与大多数人不同,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习惯与能力,在爱情方面,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思想者。
这个思想者正处于迷惘之中,他此时可以说没有理想,只有所谓的“目标”,平凡而直接的目标,就是将来找一个称心的工作,和一个不错的国产女朋友。
这些想法并不崇高,却可算是对四化建设的最基本支持:前者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缓解政府管理无业游民的压力,后者能为遏制人才外流尽一份绵薄之力,也免得夏柳老是抱怨好女孩出口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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