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死!”
“屎!”
“不是‘屎’,是‘死’!”白果继续纠正道。
啸天感觉自己的发音是那样难听那样刺耳,跟女生在一起聊天还出口成“脏”,啸天感到无地自容。
“没事的时候练练普通话,让你宿舍的人帮你!”白果建议说。
“他们只会学我,嘲笑我!”啸天想到这儿自卑感像大山一样压过来,他愤怒而沮丧。
“你教我练习普通话吧?!”啸天试探地问。
“好吧,以后有什么事你就来找我!”
“对了,你现在的学习情况怎么样?!”几天后,啸天在篮球场上再次碰到了白果。
“唉,怎么说呢?瞎混呗!高数只听了两周,后来就没有听懂过;英语更不用提,整个初中英语我就及格过两回,高中算上高考也只及格过三回,看来要重修了。”
或许是军训活动量大,也或许是药物起了作用,在开课两周后,一粒结石顺着尿道排下来,却卡在最要命的那个地方,让人有苦不能言。整整一节课,啸天魂不守舍,高数老师的讲解一点儿都没听进去。学习过程一旦发生断裂,就再难衔接。
啸天想解释高数落下的原因,但终于没好意思开口。
“重修?!你这也重修,那也重修,你以为你来上学那么容易吗?!”白果不满的教训道。
啸天无言以对羞愧难当。
或许,她目睹了开学时那令人难堪的一幕,啸天想。
“院长,这是咱们院来报到的新生,说想贷款!”啸天和父亲赶到华北师大的第二天才是新生报到的时间,在学院大门内侧一字排开一行桌椅,每张桌子后边都安排了两个人负责一个环节,接待前来报到的新生。尤金师兄带着惴惴不安的啸天父子赶到一张桌子跟前,对桌子后边正跟一位妇女谈话的大个子中年男人说。
中年男人听完尤金的介绍转过脸来,扫了一眼局促不安站在跟前的啸天父子。
“我们经济实在困难,听说学校提供助学贷款,我们想贷款,这学费能不能缓一缓?!”啸天父亲可怜巴巴地请求说。
“助学贷款?!你以为助学贷款是谁想贷就能贷出来的么?!你以为你申请贷款就贷给你么?!”中年男人皱着眉头不满意地训斥说。
啸天低垂着头,因自卑而紧缩的心更加惶恐不安:此路不通,该怎么办?!就在啸天手足无措的时候,呜呜呜……,仅仅片刻的静默之后,啸天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哭声!
啸天脑中一阵空白,霎那间,悲哀如汹涌的潮水充满他的胸膛:父亲含辛茹苦受尽冷嘲热讽和白眼,好不容易供养自己考上了大学,满心幻想着总算有了出头之日,想不到最终还是走投无路功败垂成!这学,不上也罢!想到这里,啸天也情不自禁哇地哭出了声。
“哭什么哭?!哭能解决问题吗?!”中年男人不耐烦地站起身来,皱着眉头嫌恶地训斥道。
“来来来,你们先报到,学费和贷款的事下来再说!”旁边有人劝解道。
“啸天,其实那天我是在装哭,不是真的,不然学校能轻易给咱们贷款么?!”不久以后国庆放假回家,父亲对精神萎靡的啸天说。啸天低垂着头没有答话:谁知道你是不是真哭呢?!可即使是演戏,开学第一天,众目睽睽之下你就来了这一出,是,你的目的达到了,可你想没想过,这将叫我如何在这所学校里抬起头来?!
22
“我开始不明原因的尿血,深红深红,触目惊心的颜色……一天晚上我从睡梦中惊醒,腹痛难支,挣扎着到中医院挂了急诊……诊断结果,我患了肾结石……”两年以后,啸天在一篇回忆一位高中同学的文章中写道。
“从上谷检查回来,母亲不顾我的劝阻坚持要去学校,我不明白在这个令人绝望而悲哀的时刻,母亲去学校是为了什么。在教室门口母亲展示了我腰部和盆腔的X光片,她愁容满面,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家境的贫寒,巨块的结石服药已难以奏效,巨额的手术费万难筹措。面对同学们的探问我无言以对,只能强忍着转过身去,以免满溢的泪水决堤……
母亲开始东家走西家借筹措手术费用,但进展缓慢。病痛时常地发作,我大汗淋漓翻来覆去整夜折腾,母亲和妹妹在一旁担惊受怕却束手无策……
班长和杨文志突然来看我,离去之前他们把母亲叫到了大门外,似乎在瞒着我商量什么,我隐约感觉与我有关就赶过去,然而他们还是成功地避开了我。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在策划募捐的事……
在我看来,接受捐款和乞讨并无二致,一个靠乞讨过活的可怜虫其尊严将何以安放呢?!在那无助而绝望的日子里,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仅有的筹措手术费用的来源,我别无选择地犹豫着挣扎着,犹豫着是否要接受施舍,当我挂电话给班主任试图阻止募捐活动以维系我脆弱的自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无力和虚弱……”
“你知道接受别人施舍的滋味么?!在偌大的校园里,放眼望去,全是你的恩人,全是你的债主,走到哪里,你都要满脸陪笑感恩戴德!你的贫穷,你的自卑,一览无余,就像被剥光了衣服一丝不挂地站在围观的人群中间,什么**,什么自尊,全都荡然无存了!”当再次看到报道中关于受助的人悄然离去不肯现身而围观者义愤填膺群起而攻之谴责某个忘恩负义的受助者的时候,啸天不再随着众人一同去指责,“谁能够感受得到受助者所承受的压力呢?!”
尽管啸天拒绝了查看捐款详单——在初中时期给一位丢失自行车的女生捐款的时候,啸天阻止了公布捐助明细的行为,以便减轻受助者的压力——也没有从掌管捐款的班主任那里索要的捐款——啸天给班主任留了一封短信,请求他把剩余的款项再捐给其他需要的人——啸天的心理状态还是发生了变化,每天忧心忡忡满怀心思,很少再有欢快的时候。直到大学毕业多年以后,啸天都刻意躲避着他的高中同学,“我并不是忘了你们,我是混得太差,无颜见江东父老啊!”看到校友录上有人打听自己的消息,啸天羞愧地回复道。
“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让人自卑让人永远抬不起头来的地方!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在一个谁都不了解自己的过去的地方,重整旗鼓,重新开始!”接到华北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啸天想。可啸天绝不会想到,他大学生涯的美好梦想还没有开始,就这样轰然倒塌猝然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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