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斜儿崖,夜。
一个青年背着箱子独自走在这夜路上。
他叫古治痕,是石坝村笑林医馆的学徒,今天替师父出诊,到王家村给人治病。
石坝村离王家村有五十多里路,古治痕一早收拾妥当,吃过早饭,就赶往王家村。中午到了给人诊治后,开过药,王家人就热情的留下他吃下午饭。
盛情难却,古治痕难以拒绝,只好留下。
一顿下午饭后,已是下午五点多了,告别了王家人热情的挽留,他踏上回家的路,毕竟此时的他是学徒,要回医馆给师父复命。
古治痕走出王家村,翻过几座座山后,稍微有些累了,便在路旁歇了歇,正当他擦去额头汗水时,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却见一个穿着百纳单衣的老者手持着一杆幡走了过来,那幡上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大字。
古治痕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擦完了汗水,他要继续赶路,刚一起身,那穿着百纳单衣的老者忽然朝他一笑道:“小哥儿,你可有水喝?”
古治痕见老者面目慈善,就点了点头,放下医箱从中取出水壶,递给老者:“老伯,你喝吧。”
老者接过水壶,咕咚咕咚饮了好几大口,将水壶还给了古治痕,又笑着说:“小哥儿,看你人不错,要不要老道为你算上一卦,分文不取。”
古治痕急着赶路,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老伯,我得赶路。”
“小哥儿,老道喝了你的水,就得报一次你的恩,老道见你眼角有黑气,怕是离劫难不远啊!”老者意味深长的看了古治痕一眼。
古治痕皱了皱眉头,心中想着我给你水喝你还说这么难听的话,但转念一想,这人话虽然说的难听,但却说是分文不取的一卦,并没有图谋钱财,莫不是真心帮助自己?
他正要说话的时候,那老者却抢先开了口:“小哥儿是不是心中在想老道说话难听,罢罢罢,你这一卦我先留着,不过,老道有几句话送给你,你可要切记。”
“老伯请讲。”古治痕压下心头疑惑说道。
“天色已暗,老道知你此番回去定会走夜路,你切记,若路上有人叫你名讳,切莫答应,无论是谁。若听到了什么声音,或者见到了什么东西,只管往前走,一路走,莫回头。”老者面色很是严肃,说着伸手拍了古治痕肩膀一下,“切记,莫回头。”
古治痕见老者并不似开玩笑,当下点了点头,说:“我记住了,老伯。”
“好,那老道走了。”老者微微一笑,抬开步伐就离去。
“我医箱里还有两只烧饼,看这老伯风尘仆仆,定然是赶了很多路,不如分给他一只。”
想到就做,古治痕翻开医箱,取出烧饼,正要说话时,话没说出来,烧饼便落在了地上,他眼前这条山路清晰,一路直通山腰,路上哪里有方才自己见到的那个慈祥道人?
“莫不是见着了鬼?”古治痕愣了半天,没来由慌了神。
“不对,现在青天白日,那里会见着鬼,难不成真是个高人?”
古治痕揉了揉自己的双眼,再望了一眼那条山路,便拾起地上的烧饼,挥散去心中的念头,收拾好医箱,继续背着赶起路来。
斜儿崖的路很险,古治痕摸着黑走路更是难走,山路崎岖,路旁树木高耸,在黑夜的铺垫下,一处处显得阴森恐怖。
山林中有怪鸟栖息,时不时传来一声鸣叫,听的人浑身发冷。
月光明亮,如一片片白霜洒在路上。
古治痕赶了一阵路,望向前方,前方路上巨树耸立,枝繁叶茂,将月亮的光线挡在外面,只瞧得见一阵黑魆魆,就像一只巨兽的血盆大口,择人欲噬。
“无论你听到什么,见到什么,只管往前走,莫回头。”
古治痕忽然想起下午在山脚下见到的老者的话语,心头不禁缩了缩,看向前方的路,愈发觉得森冷。
“怕什么!我古治痕行的端,走的直,老天看的见的!”古治痕想着怕也不是办法,在心头给自己打气之后,一咬牙,就继续赶路。
不多久,他就来到方才所见被参天巨木遮盖的山路上,古治痕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山林空荡,月光从树的枝桠间落下星星点点的白光,映照在黑漆漆的森林中,每一处都显得触目心惊。
古治痕忍不住四处瞅了瞅,四周的黑暗如一尊尊狰狞的巨兽,他立马吓得又收回目光,脑海中出现一些平常讲起来都发毛的片段。
“呼呼……”
一阵冷风不知从那吹来,呼啸而入林中,树叶漱漱作响,古治痕听在耳中,莫名感觉一股寒意从颈后吹来,身子禁不住颤抖了几下,加速脚步硬着头皮往前走。
“塔塔塔——”
森林回荡着他的脚步声,一圈圈,传的极远,伴随着冷风吹拂着树叶,就如同林中有不少人来回走动一样。
古治痕咽了口唾液,走的更快,速度就如同跑起来了一样。
“咕咕……咕咕……”不知名的鸟儿还未歇息,随着脚步声的节奏,开始合起拍来。
古治痕越走越快,医箱在他背上颠簸的“叮叮当当”响起。
终于,这段森林快到了尽头,前方是月光撒下的白辉,照射的山路清晰可见。
古治痕长吐了一口气,看得见了,他就踏实多了,正要拭去额头上一层层汗水,忽然他听到背后有人叫喊着他的名字。
“治痕。”声音清脆,音声带着欣喜,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他的结发妻子徐江。
古治痕下意识的就要答应,猛然间想起下午撞见老道所说的话语。
“若路上有人叫你名讳,切莫答应,无论是谁,不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只管往前走,莫回头。”
“这声音是江儿的,可她不是家中吗?她怎么会在这来叫我,莫不是……”答案呼之欲出,背后叫自己的不是人!
古治痕身子颤了一颤,忍住回头看一眼的好奇和恐惧,拉着医箱的背带继续向前。
“治痕,你回过头来看看我啊。”声音缠绵,带着一丝丝的幽怨,有种让人想立马的回头的感觉。
古治痕差点都忍不住回头看上一眼,但心头响起那老道的声音,他强迫着自己不回头,往前走。
他加快脚步,比先前过这处森林还要快。
“治痕……”
徐江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远,古治痕心中暗松一口气,心头开始感激起碰到的老者,又走了几步,提着的心还未放下,一个让他浑身汗毛倒立的声音又在他背后响起。
“咳,咳,治痕……”声音苍老,有些虚弱,这是他爷爷的声音。而他爷爷明明已经死了十年!
一个死了十年的人,突然在背后叫你是什么感觉?
古治痕无法形容自己的惊骇,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心腔中跳了出来,两股打颤,都有些迈不动步子了。
“治痕啊,咳,咳……”苍老的声音更加接近,似乎离他背后只有几步了。
古治痕冷汗直流,心中大叫着:“不能回头,不能回头。”
“治痕啊,咳咳……来看看爷爷啊……”声音越发接近,古治痕觉得后颈的皮肤都有点泛冷,是那种寒透刺骨的冷。
“啊!”
古治痕再也忍不住大叫一声,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臂上,巨痛感从手臂传来,刺激的古治痕一路狂奔起来。
“治痕啊,咳咳……你怎么就不看爷爷一眼呢?”
声音还从身后传来,只不过随着他越奔越远,而声音也越来越弱。
古治痕不要命的狂奔着,他听村子的长者说过,如果一个人走夜路,有人叫你的名字,那就是要喊你的魂离体,千万不要答应,若你要答应了,那将会不死不休。
“呼呼……”
古治痕跑得粗气直个喘,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又跑了十多分钟,体力所限,他跑不动了,速度便渐渐慢了下来,还没等他歇几口气,一个声音又在他背后响起:
“治痕,我好疼啊……”
这是古治痕三婶的声音,五年前,她在山上劳作,一不小心从山上摔下,送回来后,无法救治,一直在在床上喊着“我好疼啊”,喊道晚上十二点,断了气。
古治痕头皮发麻,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贯到脑门!他是招惹了什么?一个人的夜路,两个死去多年的人叫喊自己?
他顾不得再多想什么,咬着牙忍着腿酸,继续跑起来,他现在只想快点跑回医馆,其余的什么也不要管。
古治痕跑啊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实在是跑不动了,他停下来一步步的走着,还有几里路就到了医馆,他惊恐的心情也平复了不少。
前方是个大转弯,转过弯,就能看到医馆和村中的灯火了。
古治痕伸手轻捶了自己大腿几下,今晚所听所见简直匪夷所思,也是他胆子比一般人大,不然早就吓死了。
古治痕几步一喘气的走到大转弯处,转弯处旁边是一条沟,下面是庄稼,上面则是一片荒地,有几处坟墓就在此地。
古治痕刚一转弯,不经意间朝沟上瞧了一瞧,这一瞧,只叫他亡魂皆冒。
上面的的几处墓碑在月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见,坟墓上一团团幽火飘渺,而墓碑旁站着的正是坟墓的主人,他们或穿着死去的寿衣,或身体早已腐烂,见到古治痕向此处看来,都是对古治痕诡异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在月光下,坟墓身上的人面容清晰可见,瘆人无比。
古治痕吓得大叫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不要命的狂奔,背上医箱里的东西颠簸的叮叮作响。
他一路跑,一路叫喊,他都快被吓得疯了!
古治痕叫着跑着,路上茂盛的蒿草刮过他的手臂和脸颊,一道道血痕出现,他不觉得疼,他只是跑着,恐惧支配着他整个心理。
“噗通”一声。
古治痕的脚勾到一块石板上,摔在了水沟前,医箱的东西一股脑的散落在地上。面前是水沟,清亮的水沟,月光清晰,他看着水沟倒映的画面,在他身后,跟了密密麻麻不下三十个人,哦,不,是鬼!
他们或身穿寿衣,或肌体腐烂,面目难辨,或面色凶厉,死相凄惨……
古治痕头皮都要炸开,顾不得地上医箱中的东西,忍着全身的疼痛,爬起来就一路狂奔向医馆。
医馆就在眼前,门前的灯笼还亮着,只有十几步了!
“治痕,回头啊……”
“治痕,你看看我们啊……”
“治痕,我是三嘎子……”
背后传来呼唤的声音,如同带着魔性一般,往古治痕耳中钻,心中钻,使得他心中一个诱惑的声音响起:“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吧!”
就在他忍不住要回头的时候,心中又响起老者的话语:“切记,莫回头!”
此时,在古治痕肩上被老者拍过的地方,忽然传递出一股直贯心头的热力,肩头上一道金光浮起,变化为一直手掌,轻轻一推,古治痕走不动的身体,跨出了到医馆门口最后几步。
古治痕将门推开,看到坐在堂中等候他的师父,身后鬼音的叫喊已然听不见,他只觉的脑子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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