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后,古家,偏房中,深夜。
“啊!”古治痕猛然从床上翻身坐起,一头冷汗涔涔,喘着粗气。
“怎么了,治痕?又做噩梦呢?”房间里响起一个妇人苍老的声音,随后“啪”的一声,床头的灯亮了。
房间里,古治痕坐在床上,额头上的汗珠清晰可见,他已不再年轻,汗水随着脸上的皱纹顺着鬓角的胡须滚落。
“没事的,睡吧,睡吧!”古治痕的声音有些疲惫,拍了拍老伴徐江的手说道。
“嗯。”徐江应了一声,给古治痕擦去头上的汗水,关了灯。
古治痕躺在床上,难以入眠。
“四十年了,我都快忘记这事情了,最近却老是梦到,莫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唉,算了,不想了,明天就是牙儿满岁,我得早些歇息。”
次日,天色碧蓝,蓝的没有一丝杂色,骄阳如火,高挂空中,一份份热度倾泻下来,却把地上的小草都晒着蔫了。
古家的人都早早的起了床,匆匆吃完早饭,一家人还有帮手都开始摆放桌椅,果盘,置办各种东西。
今天是古治痕的孙儿满岁,他很开心,一张老脸上红光满面。
在这四十年间,古治痕接管了笑林医馆后,将师父所学发扬光大,这附近谁有个三长两短,病痛缠身,来寻他治疗,没有不药到病除的。
渐渐的,他在这大巴山一带很出名,可以称得上是医道圣手,几十年来从来没有任何疑难杂症拦得住过他。很多外地人都曾慕名而来寻求古治痕医治伤病,而古治痕也从未失手。
况且,古治痕本身就是个善人,再经过那次事情后,更是光做善事,给穷人治病,分文不取,有可怜的人就施舍一些,路过他们前的穷苦人,他都会请上一顿饭吃。
就这样,日深年久,古治痕愈发受到大家的尊敬。
今天,古治痕的孙儿满周岁,亲朋好友齐聚一堂不说,村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也都来贺喜送礼,古家更是热闹的不得了。
古家家境颇算殷实,有房有地,房子是背山而建,一间主屋,三间小屋,连成一片。村中众多人聚在此地,都不算的上挤。
此刻,大家都聚在一起,满怀欣喜的看着古治痕孙儿抓周。
古治痕脸上笑的合不拢嘴,他站在一张长桌前,怀抱着满周岁的孙儿。他的左侧站着他的儿子古朝稳,右侧则是他的妻子和儿媳。
“我古治痕感谢大家都来祝贺我孙儿的满岁,一会儿,我孙儿抓周结束,咱们好好喝几杯!”古治痕抱着孙儿笑呵呵的说。
“那肯定啊!我徐麻子在这祝小公子多福平安,古大夫年年有今朝,哈哈。”人群中有一脸上麻子众多的老者说。
“一定,一定。”古治痕笑着说。
“对啊,好好喝上几杯,恭喜古大夫喜得孙儿。”有人说道。
“古大夫这么好,孙儿一定多福多寿……”有人如是说。
古治痕笑着致意,一一点头,随后说:“大家伙都先静一静,看我家小崽子能抓个什么东西上来。”
“好!”
“嗯,都安静。”
“别说话。”
……
众人虽然七嘴八舌,但很快都安静下来了。
古治痕的孙儿则在他的怀中,吸允着手指,闪动的目光好像是看着人群,却又似乎不是。
“来,月牙儿,抓周。”古治痕笑着将怀中的孙儿放在长桌上。
长桌上铺着大红的布匹,布匹上放慢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算盘笔小刀剑墨砚钱币玩具首饰吃食,还有三本书籍,类型分明,分别是:儒释道。
那小孩儿趴在长桌上不哭不闹,好奇的看了看周围,清亮的眼睛不带一丝杂色。众人带着善意的笑容,静静的看着小孩儿的动作。
那小孩儿嘴中“咿呀咿呀”的叫着,手刚触碰到算盘,却又胡乱的一挥,算盘便被他弄开了一段距离。又碰到笔,却半天捏不起来。
一旁古朝稳看到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古治痕却还笑呵呵的看着孙儿。
那小孩儿在桌上翻滚打摸,却总是为抓到东西,过了一会,小孩儿似乎是疲惫了,停了下来,翻身靠在一本书籍上,左手抓起了一件很是精致的吊坠。
抓周便这样结束了,大家都笑着鼓掌,气氛热烈,古治痕也笑着抱起了孙儿,看起孙儿手中抓的吊坠的模样。
人群中,唯独一人没鼓掌,那是一位褐衣短须,须发皆白的老头,他眉头微皱的望着古治痕怀中的小孩,又望着小孩所看的地方,似乎有什么疑虑。
古治痕抱着孙儿却没注意到这老头,他握着孙儿稚嫩的小手,看着那枚绣着阴阳图的精致吊坠。
褐衣短须的老头站了一会,吸了口气,走到古治痕身边,拍了拍古治痕的臂膀说:“古老弟,借一步说话。”
古治痕抬头看清来人的样貌,却是与他交情不错的孙耀伟。也不迟疑,将怀中的孙儿交给了一旁的妻子,拉着孙耀伟走入内屋。
这孙耀伟在村中的威信丝毫不比古治痕差,因为他是个不知名的道士,能掐会算,本事不小。他的地位在村中十分很特殊,人人见了都要称呼一声“孙法师”。
古治痕拉着孙耀伟来到僻静处,笑着说:“孙老哥是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吗?”
孙耀伟点了点头说:“我要说的是你的小孙儿。”
“月牙儿?”提到孙儿,一向古井无波的古治痕语气也透出一丝紧张,连忙问,“孙老哥能否说清楚些?”
“方才抓周的时候,月牙儿看着大家,其实他看的不是我们。”孙耀伟缓缓说道。
“不是我们?那是谁?”古治痕有些焦急。
孙耀伟叹了口气说:“刚才恰巧有只野仙路过,见这里热闹就来瞧了一下,月牙儿看到的应该就是他。”
“怎么,怎么会这样?月牙儿怎么会看到那种东西!”古治痕眉头皱起,他知道孙耀伟是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孙耀伟没有回答,继续说道:“刚才月牙儿趴在桌子上,我见到他脚底上有块红色的印记,如同月牙一般,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绝对不俗。还有,月牙儿抓的吊坠是阴阳饰品,他停靠的书也是道家的《道德经》,这一切,都表明月牙儿这一生怕是不会太平啊!”
“这……”古治痕每听孙耀伟说一句,脸色就变一分,等到孙耀伟说完,古治痕想起自己最近噩梦连连,心中已是翻江倒海,说不出来话。
过了会,古治痕才回过神来,望着孙耀伟,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孙老哥,还请你保佑我这孙儿一世太平!我古治痕感激不尽!”说着,就要拜下。
孙耀伟连忙拦住:“古老弟何必如此,我孙耀伟既然说出来,就不会看着不管,只是……”
“只是什么?孙老哥但说无妨。”古治痕说。
“唉。”孙耀伟叹了口气,拈着胡须说,“只是,我早先以月牙儿的生辰八字起了一卦,算到的却是一片混沌,捉摸不定,凭我的道行,竟然不足以看透月牙儿的命途!”
“连孙老哥也不行?”古治痕语调顿时高了几分,眼神变得无奈,“那我孙儿岂非……”
孙耀伟抬手止住古治痕的话语:“古老弟不必如此气馁,命运一途,本就变幻莫测,复杂无比,从来没有人能参的透过。以我的道行,皮毛都算不上,月牙儿的命途我看不透也很正常。至于月牙儿的平安,我想只要多加规避,不出特殊情况,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听了此言,古治痕脸上才出现了点神采,忙问:“如何规避?还请孙老哥说的详细些。”
“三岁前的孩子都是从地府投胎而来的新魂,天眼还未闭合,看到一些东西,也属正常。只要不要让月牙儿待在阴气重的地方就没事,还有既然跟道家有关,那就让月牙儿少接触这些东西。这样以来,能不能规避,就看天意了。”孙耀伟说。
古治痕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对了,月牙儿名字起了吗?”孙耀伟问道。
“就打算今日起的。”古治痕说,“不如孙老哥给起个名吧!”
“好!”孙耀伟一口答应,“我孙耀伟无子无孙,为古老弟的孙儿起个名,权当过次当爷爷的瘾!”
“那不如孙老哥认月牙儿这个干孙子?”古治痕听出孙耀伟语气中的遗憾,笑着说道。
孙耀伟摇了摇头:“不,不,我命字为‘孤’,不要跟我扯上关系,起个名就够了。”
这话古治痕虽听不大懂,但孙耀伟如此说了,自然也不好勉强,便说:“那还请孙老哥给月牙儿起个名。”
“嗯。”孙耀伟点头,“月牙儿,月牙儿,脚下带月,不如就取个‘越’字吧!超越的越!”
“古越,古越,越同月,越加向前!好名字!好名字!”古治痕喃喃念了两句,大声叫好。
孙耀伟笑了笑,说:“古老弟记住我说的话,有什么事情,来找我就是。”
“好!”古治痕拉着孙耀伟手说,“走,我来陪孙老哥喝几杯。”
两人出了内堂,外面早已摆好了酒席,只等二人入席。
这一天,宾主皆欢。
两位老人谈论着这个新生儿的命运,只是他们不知道,有些东西,该来的,总是拦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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