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蓝秋明天就要手术。
晚上给这女陪床,睡她床对面的沙发床上,陪她聊天。
撇去工作上的事不说,和凌蓝秋的价值观其实很接近。
都是活这圈子里的,脏的乱的都见过,最下作的手段,欲望和利益。耀眼的也见过,最美的锦衣华服,最完美的皮囊,鲜花锦簇,烈火烹油,台前灯光璀璨,观众喧哗沸反盈天,珠光宝气,万千风光。
记得那天关永平家,她劝找个男模,说只要招招手,有的是漂亮又懂事的面孔,曲意奉承,任挑选。
其实是开玩笑。
她知道想要什么,也知道她想要什么。
不过是一份真感情,不过是一个,是自己喜欢的,英俊或者不英俊的,能比肩站自己身边的,偶尔累了,能依靠一下,到了下雪天里,能互相扶持着,走过乐综大楼前面那一段结了冰的,滑溜的水泥路。
可惜,这圈子里,有最漂亮的衣服,最美的,最完善的计谋,最识时务的奉承。却惟独没有一份真感情。
聂行秋痴情又怎样呢?郁蓝态度高贵又怎么样呢?周子翔那样看得开又怎么样呢?米林那样圆满又怎么样呢?
凌蓝秋这样长久又怎么样呢?
这样机关算尽,又怎么样呢?
从一开始,就错了。
活这个圈子里,却一心想要这个圈子里没有的东西,缘木求鱼,下场才这样可悲。
以前看不起聂家那对双胞胎,觉得他们私生活混乱,醉生梦死。
今天才知道,能醉生梦死,也是一种本事。
这圈子里有最奢侈的享受,香车美,繁华舞会,只要有个对着笑,口口声声说着爱,管他是不是真的呢?先享受了当下,生百年,能享受一天就享受一天,能醉一天就醉一天,酒醒后的事,就留到酒醒后再想。
但偏偏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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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蓝秋心脏负荷大,呼吸有点吃力,不像以往言辞锋利,一刀刀戳到心里来。
现的她,是绕指柔的丝,然而这丝最终也是钢丝,偶然一句话,勒得心口疼。
柔和的景观灯里,她低声说:“肖林,给孩子想名字……”
“准备给他起什么名字……”
“按以前的脾气,就给他叫凌寒,”她顿了一顿,喘了口气,才低声说:“但是这名字,寓意太孤寂了。”
出生就有可能失去母亲的小孩,童年如何不孤寂?
“想让给他起名字?”沙发床上翻了个身,也许是这异乡夜晚太寒冷,竟然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寒意来。
“不是中文系出身吗?大才子……”她轻声笑着,拿话来激:“怎么,一个名字都不会起?”
从床上翻身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凌蓝秋床边。
蹲了下来。
她的床头灯灯光柔和,照得她面孔都这样温柔,她侧脸靠枕头上,从未有过的温和。
“听着,凌蓝秋。”直视着她眼睛,告诉她:“别指望给养儿子,没耐心,脾气坏,要是敢扔下儿子不管,绝对把他送到孤儿院去。想要给儿子个名字,就自己给他起,想要儿子开开心心长大,就好好活下来,别整天琢磨着去送死。安排得再妥善,总不能再给他安排一个亲妈。”
凌蓝秋笑了起来。
“肖林,也不想死……”她的手放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眼神这样温柔:“但是,别说只是一个可能,就算有告诉,要拿自己的命,才能换他的命,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把宝宝生下来。”
“不懂……”
“不用懂,”她还有心思开玩笑:“又不是女。”
一辈子不懂女。
这种生物,温柔的时候,能让整颗心都软下来,傻起来的时候,就算把事实全摆她面前她都视而不见,让恨不能敲开她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是等到她们整整狠下心来的时候,谁也没有她们狠绝。
她们很脆弱,把自己瘦得风吹就倒,天冷也难受,感冒也难受,和朋友闹别扭也难受,和男友吵架也难受。
但是,她们坚强起来的时候,却比这世界上全部的男都来得有担当,她们能承受无法想象的苦难,然后笑得云淡风轻。
最让费解的是,她们这些完全矛盾的方面,完全没有规律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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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录了个视频,”她低声说:“如果孩子问,他妈妈是谁,就让他看。”
“那如果孩子问他爸爸是谁呢?”
“开什么玩笑,”她抬起眼睛看,眼神澄澈:“他爸爸不是么?”
这女。
景天翔死她手上,也不冤。
-
“其实,这些天……”她抬起手来。
只听她前面五个字,知道她想说什么。
“不要跟说齐楚,”打断她的话:“自己有分寸,不干涉怎么对景天翔,也不用来替齐楚当说客。”
“没想说他。”她轻飘飘回:“只是提醒一句,赵家不是好惹的,要弄死齐楚也好,要斗下去也好,别牵扯其他,不要与虎谋皮。”
晚了。
语气这样坦荡,态度这样坚决,凌蓝秋怎么想得到,和齐楚,已经走到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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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一晚,还是没怎么睡着。
凌蓝秋心脏不好,缺氧,聊了一会,就叫了护士过来,给她上氧气。半夜护士查房,被吵醒了,躲到洗手间里吸了一支烟,顺便看了眼凌蓝秋,她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嘴唇泛青,睡得并不安稳。
小时候过生日,有乡下亲戚送了一对肉兔过来,毛茸茸的两团,一只耳朵是黑色的,另外是纯白的,抱着玩,爱不释手,跟爸说,要给它们起名字。
爸不让起。
他说,起了名字,就有感情了,以后杀了吃的时候,就会舍不得。
成天守着它们,生怕有趁不的时候把它们吃了。
但妈还是趁着上学的时候把那两只兔子都杀了。
那年的生日,哭得声嘶力竭,一口饭都没吃。
其实骗了爸。
偷偷给那两只兔子起的名字,白色的叫团子,黑耳朵的叫胖子。
至今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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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凌蓝秋为什么让给她儿子起名字。
她快死了。
她想把她儿子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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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护士过来给她抽血,测一些基础数据。
她没有吃早餐。
六点一十小叶过来,说是从家里替她拿了衣服过来,都是适合纽约冬天的厚风衣。
小叶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以前胆小,跟凌蓝秋身边久了,却也有了决断。
知道小叶为什么躲的眼神。
她知道和齐楚的事。
她替瞒着,没有告诉凌蓝秋。
她齐楚身边呆过,曾经给过她一本笔记,上面记载齐楚生活里所有琐事,从他习惯的睡衣品牌,到他各种不同的天气里喜欢吃那些菜。
她知道曾经多喜欢齐楚。
所以才会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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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凌蓝秋进了手术室。
病房里吃了早餐,找她放床头的书来看。
她看安徒生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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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三十,接到电话。
这号码知道的只有四五个,不巧,黄景正是其中一个。
说实话,不怕接这个电话——毕竟,以黄景的行事,一不会问候别家,二不会买凶杀,量他也撂不出比上次更狠的狠话。
他劈头就问:“肖林,哪里!”
“找有事?”
“废话,哪?”
“美国。”
“有正事找……”
“美国纽约长老教会医院,信不信由。”
“那有没有时间出来?”黄景难得这样平静和打电话。
“没有。”
“有正事。”
“也有正事,”冷冷回他:“说的正事不过是齐楚。事情已经走到这步,不用费心帮们缝补,心领。有什么责任,自己承担。”
黄景战斗力还是一如既往地低,几句话就能气得他挂电话。
“好,肖林,不要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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