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生,谨生。
这个名字我十岁的时候就知道了。
十岁的时候,我读四年级,隔壁班转来一个新学生,听说长得很好看,大家都不认识他更不了解他,他不爱说话,很少跟人交流,和我这土生土长的姑娘实在不一样,我也就不关心他。
可是有一天,我的那个假小子同桌突然贴到我身边问我关于他的事,可我怎么会知道。
她就皱起眉头笑我,让我说实话。
她说:“他也姓顾哎,跟你一个姓,而且他是你们村上的人哦。你怎么会不认识!”
“他也姓顾啊?”
村上跟我一般大的孩子,和我一个姓氏……
可我真的不知道。
于是我就被这个问题困惑了整整两节课,终于按捺不住,偷偷的溜到隔壁还没下课的教室,眼睛扫了很久才估摸着那个坐在第一排的男孩子就是那个神秘的人。
然后就这样盯着他,仔细的打量了一番。
他们很快就下课了,很多同学都离开了座位各忙各的事,只有他,还保持着原来那样的姿势坐在那里。
我就开始对他好奇起来。
可是这种好奇刚刚开始就被某同学打断了,她从背后拍我的肩膀,问我在看什么,我顺势指了那个方向,还没说话,她就起了高调的大喊了一句:
“你也来看他啊?”
这个大嗓门。
这样的问题应该是要解释的,可我又不知道要怎样接下去,就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一句。
果然这个大嗓门又问了:
“你找他干嘛?”
“就,就有事啊。”
好像说了就后悔了,然后脸就红了。
于是,我整个应该说是很快乐的童年就有了他的存在。
那个同学也是个热心人,站在窗口大喊:
“顾谨生,隔壁班的顾桐找你。”
我觉得这一层楼的人都听到了,包括坐在办公室的老师。
她又回头望望我,咦了一句。
“你们一个姓啊,你们认识哦。”
我还没回答,那个叫做顾谨生的男孩就出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虽然没有觉得他像身后带着闪光的王子,但还是觉得他不像是我们村上的人,他就像——对,城市里面的人。
“你找我吗?”
呃……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顾谨生。”
“哦,你哪里人?”
他一下子就被我问住了,可能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对他来说看似简单却很难的问题。他只是解释说:
“我是顾筵喜家的。”
顾筵喜,好像很熟悉的名字啊。
“哦,我是我外公家的,就是顾长京家的。”
“那你找我有事吗?”
“你跟我一个村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啊,也没听过你的名字,你家住哪啊?”
我索性把所有的问题都问了。
他也不急着回答,想了一下,说出了一个把我困惑了一晚上的话。
他说:“我明天告诉你,我也不知道。”
我摸不清头脑的回了自己班级的座位,还在想着刚刚的对话,他居然不知道,居然自己的家住哪都不知道!
假小子可能看见我和顾谨生说话了,就问了我情况,我一五一十的说了,假小子也很是郁闷,随口说了句好像是骂人的话,我也没记得。
外公放学来接我,我也就顺便把这个事情讲给外公听了。
外公听完竟然就笑了,然后就笑着说了句:
“原来那个小孩叫谨生啊。”
“谨生,谨生”。我竟然随口念了出来。
原来外公是知道的。
“那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他啊?”
我依然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外公只是笑笑。
“听说是谨生爸爸在城里做生意失败了没时间照顾他,就把他送到乡下来了,应该还会回去吧。”
我只是“哦”了一声,这样的回答实在是没有惊喜可言。
可外公还说了:
“按辈分,他还是你表叔叔呢,他爷爷是顾筵喜,是我小叔,他爸爸是顾长辉,是我们这个辈分最小的。”
按照我当时十岁的理解能力我实在不理解问什么顾谨生跟我一样大就成了我叔叔了。
当然外公还没说完呢。
“我的那个小叔啊,当年他父亲是个教书的,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抓起来了,关了七八年,他儿子当时有个媳妇,害怕被牵连,就跑了,后来也就没有姑娘敢跟他,一拖拖到他将近四十岁才有个儿子,就是现在的顾长辉。所以我那个小叔现在也有八十了。”
他回头看看正在听故事的我,又笑了,接着说“
“上次过年不是带你去他家拜年了吗,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天天带着老花镜在家琢磨他儿子给他带回来的宝贝。”
印象中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跟老古董似的,可是我在想一个八十岁的老头怎么照顾我那“小叔叔”?难道也要像外公这样天天送我来上学?
想想还真是为难一个这样的老人家了。
忽然就想到外公,抬头看看他,想想他也是这样不辞辛苦的老人家,虽然年龄不及谨生的爷爷,但总觉得外公的身体比他老多了。虽然那时候的外公还没有昏倒,没有动手术。
和外公漫步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无疑是读了一天的书后最大的释放。那条四通八达的路上,学生和家长越来越少,快到自己家的路上好像也就没什么人了。
这样的环境反而让人感到莫名的不想说话,就想静静的走回家。即使还有人陪着我。
第二天,顾谨生居然主动来找我了,主动跟我说起为什么我不知道他的原因。
他说:“我爸爸说要把我送到乡下历练几年,也陪我爷爷几年,然后再接我回去。”
听到这样的回答我也是茫然了,怎么就和外公说的不一样呢,外公见多识广怎么会骗我呢。
我却第一次收起好奇心没有再追问下去,就说是自己知道了,然后就掉头回自己的座位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窗口,应该是凌乱吧。
我没有再望他。
这样的举动被后来逐渐长大的我理解为心虚。
两个完全不一样的答案,总有一个是错的,虽然我当时不知道该相信谁,但无论谁撒谎了,对我来说都是不是我想承认的。
所以当时我的转身可是说是逃避现实吧。
但我后来还是没忍不住把头转去窗口的方向,却发现他已经不在了。
那时候的我居然因此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后来再有联系时,是他爷爷的八十大寿。
那时已经放了寒假,天不由的下起漫天的雪花,我在前面一家和小伙伴玩得正欢,外公就急急把我喊回了家。
恋恋不舍的和小伙伴挥挥手,外公说,一会让我跟他去村那头吃个饭。也就是乡下人家自家筹办的宴席,我倒是经常这样跟外公后面混吃的。
那天阳光很好,天上依然下着雪,但是没有前几天的大,路上的积雪好在不是很多,我穿着去年过年买的棉鞋走在这样的小路上,心里莫名的兴奋,大概是因为又有好吃的饭菜。
好像是走了很远的距离才赶到,到的时候,第一轮酒席都快散了,看来我们来的算是有点迟了,外公把我带进里屋,里屋暖和,我就站在一个房间的外面呆望着这里的人和还没有撤下去的菜,外公一会儿就从房间里面走出来了,应该是去上份子钱了。
他让我别一个人在这傻站着,让我去找找有没有认识的同学。
然后他告诉我,今天过寿的人就是我那个同学小叔顾谨生的爷爷顾筵喜。
我疑问了句“真的?”然后又“哦”了一声,便走出了来屋子。出去时就听见外公在身后叮嘱我不要脱衣服,一会回来吃饭什么的,这时候的我哪能听进去,因为我就想今天是不是能见到我的那个小叔顾谨生。
我觉得我好久没见到他了,他那种不爱说话的人感觉永远是躲在角落里面不让人看到然后过自己的日子,所以即便是隔壁班的同学,但在学校见到他的次数真的不多,在学校外面更是少的可怜。
我在屋子外面找了很久也没看到他人,人生地不熟地方走丢了就完蛋了,索性就再回到原来的屋子里。
心里想着他应该是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景吧所以才看不到他的,但是事实原来不是这样。
当我在他们家大院子的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他正带着一帮子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玩他的玩具,那些看上去都很男孩子的玩具,也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是站着看了他很久他才看到我的,我清楚的记得他看到我的那瞬间是惊讶的,惊讶的他的小伙伴和他说话他都没回答。
十岁的我们那时候真的很单纯,以为有点血缘关系就不可能是朋友的关系了,亦或其它。
他走过来跟我说:
“我知道你应该是喊我叔叔的,因为我辈分比你大,不过我还是会带你一起玩的。”他顺势指了他们刚刚玩耍的方向。
我一眼望过去,实在都不是我喜欢的东西,但是这样的情绪也没表达出来,就告诉他,“我去找我外公了。”
找到外公后就安静的坐在他旁边,和他差不多正在闲聊的人就开始聊起我来,说我长的怎样,成绩怎样,外公也是一个劲的夸我怎么好怎么懂事,我也就是笑笑,等他们差不多把这些话题说完了,就开始说起今天寿星的儿子和孙子,说了很多事,我也没用心听,就是发呆。
可是他们说着说着还是说到了我,因为寿星的孙子和我一个学校,还是一个年级,我顿时成了这个聊天的圈子里面的主角,他们断断续续的问我什么平时和顾谨生说话吗,他成绩怎么样啊,在学校表现怎么样啊,说是毕竟是从城市学校过来的,成绩什么的肯定也比我们这好,教育也比我们这先进……
总之就是一个劲的夸奖这个从大城市里面回来的富家子弟,然后把刚才夸我的词句子都重复的用到他身上。
外公也跟着不厌其烦的夸奖着,我听的越发的无聊,就准备起身换个地方,还没走两步外面的人就高喊“开席了”。
听到这三个字我也就莫名的开心了,原本还算有点压抑的小心情一下子就明朗起来。搀着外公直奔已经最先收拾好的桌子旁边。
可能是过寿的原因,大家都比较开心,办事速度自然也就快了,我带着无比激动的心情静静地等待着,然后看着那些我也不怎么认识的大人给我发碗筷,然后是少见的饮料。
因为是冬天,所以诸多要求的外公也没让我喝几口就被端旁边去了。开始上菜了,我好激动地立马站起来夹了菜,当然我绝对不是第一个,因为外公总是叮嘱我要有礼貌,小孩子也要学会客气。
大家吃的正欢,一群像疯子一样的孩子涌了过来,为首的就是顾谨生,大家相互找了各自的家长坐了起来,被骂的,甚至被打了两下的都有,那个顾谨生估计也是饿了却也不知道哪里可以吃饭,四周环顾了一遍,大概也没发现有自己家的人。
我们这桌倒有个热心的亲戚,喊他过来,然后一个帮忙端盘子的叔叔也让他在我们这桌将就点吃点填饱肚子,他还是犹豫了一下,可是犹豫归犹豫,他还是在我正对面坐下了。
然后我们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大家不经意间就聊起了他和我同年却是我叔叔的事了,那些看起来有点像奶奶级别妇女就一个劲的笑他赚到了,一直打趣那时还小的我们。
吃完饭,他好像又回到了刚才的游戏中,不过这次是带上了我。
玩了也有挺长的时间,很多小孩估计也是玩皮了,靠近的几乎都回家了,留下三四个还在玩耍的小伙伴。
那些稍微大点的孩子中也不知道谁出的主意说是要堆雪人,虽然之前我倒也试着堆过几次,但都没有成功过,我也就没有自告奋勇的说我会。顾谨生当然也没堆过雪人,但听着有趣就应允了。
所以大家在意见统一的情况下就这么开始了这个听似很浩瀚的工程。
也就是这次堆雪人的经历让我和顾谨生开始熟络起来,开始聊天,各自说着各自的故事,开心不开心的事都有。然后我才发现他并不是个会生活在小角落里面的人,反而他的很多举动和行为都让我觉得我就想这样发呆着看着就好了,根本不用参与。
这样的我们是彼此的伙伴,外旁人眼中的亲戚,他眼中的朋友,我眼中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好像都是,好像又都不是。
那个下午的雪人堆的不是很成功,但也不算失败,不高,也不大,样子也不招人喜欢,但毕竟是我们自己努力的成果,所以不管好坏,我们都很开心。
吃过晚饭之后大家就各自回了家,原本很热闹的环境一下子就空了。
我是被喝了点酒的外公背回家的,他说晚上起风很冷,这样贴着他就暖和了。
好像又走了很远的路,我已经在外公坚实的背上睡着了,和我们同行的还有家门口的亲戚,而且还蛮多,他们一路聊着天也没想到我睡着了,回到家又懒又困的我索性没洗脸就睡了。
睡着的时候隐隐的感觉到外公还是打了水给我洗了脸,洗了手。像一个母亲一样看了我好一会,抚摸我的额头,说着温暖的话。
寒假就在这样的季节里悄无声息的走了。再见顾谨生也是开学报名的那天。
他穿的皮袄臃肿的样子来学校报名,据说老师都挺喜欢他,他也就像当初那帮子人随意传说的那样,成绩好,表现也好。
以后的每次见面,我们都会打招呼,有时间的话就说上几句。
我从来就没称过他为叔叔,他也没把我当做是小侄女。我们的关系就是向朋友一样,只是更进一步,可能是姓氏的关系,所以别人从来就不会传言着什么乱七八糟的绯闻。
这样的事情在我们那时候的四年级已经常有了,只要男女生走近了点都会被重伤的,不管是真还是假。我很庆幸,大概也是自己向来都很注重面子和自尊这回事。
时间就像孔明灯,看着很大,真正占据的面积却很少,我们看似美好的青春,真正值得怀念的也就那么几件事了。
我们一起读完了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和初一的几个星期。
我们不算是最好的朋友,也不算是最熟悉的亲戚。
在一起说话的机会不长不短,说话的内容不远不近。
他曾经说过让我小时候最感动的一句话。
他说:“在那么多的人群里,我也能把你一眼认出来,就算你和她们穿一样的衣服,做着一样的广播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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