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般高门大户,赵忻还道来至何等豪门之家,原来此处竟是自家府邸。却看此地修缮极为豪奢,檐角金边,长廊彩绘,奇山玉池,比比皆是。进门之后,几人却又是一阵寒暄,可赵忻谁也不认得,唯有束手一旁观望。
赵慎见弟弟有些迷茫之sè,还道他之前来此的年纪太小,终是将老家的一切忘的干干净净,遂靠近他身侧暗暗指道:“这便是吴伯了,他本是我等祖父之亲卫,年纪还比祖父大些,后来身负重伤,祖父便将他留在府中做了大管家,当年他亦是看着爹爹长大的。祖父身殁后,爹爹又跑出去投了军,家中再也无人,巨细皆交由他把持,待爹爹归来之后,家业不衰反隆。此番行举,甚得族人崇敬,别说几位叔父了,便是叔公们对他亦是尊敬非常。”
“后来爹爹娶了娘亲,族中配了那斥堡予礼,俩人本要将他一同接去颐养天年,但他只道祖宗牌位在此,再不愿动弹分毫。左右劝之不听,所幸此处府邸环境也较堡中jīng致的多,便也由着他了。”
原来是自己族中府邸的老管家,且与祖父和爹爹有这一层关系,当为血亲也不为过了。只见那老人与赵澹嘘寒问暖之后,却是来到这一对兄弟面前。
赵慎、赵忻齐齐下拜道:“孩儿见过伯祖父!”
老人顿露慈祥之sè:“几年未见,二位小公子等皆是长大了,想当年忻公子玩闹之时还yù拔了我的胡须呢。而此时老朽已然垂垂之暮矣,再也没那筋骨与你等嬉戏了。”说罢却是伤感之极,便要落下泪来。
众人急忙劝止,又见他神情有些萎靡,从旁引出一人,却是吴伯之儿,此时任府中的大执事,唤着随行仆役将他父亲扶下歇息去了。又引众人入得府门内,躬身道:“奴婢在前厅已吩咐备下酒宴,为老爷与二位小公子洗尘。”赵澹暗暗点头,便与一道来的石钜、赵家兄弟等人互相闲谈趣事,入得厅堂之中。
赵忻入内,见得一人一案,分席跪坐,却是按着唐朝之前座次。而厅堂之侧,人影迭绰,隐隐便有声乐传来,应是乐工舞姬无疑,此番若用于此,怕是算的上盛宴了。左右尊卑,长幼有序,便是这等座次最佳之体现。而无论怎排,赵忻皆是最次。若真严按着古礼,他还未束发之龄,怕是连上厅堂的资格也无,便只能在最下首坐了。
珍馐一一而上,盘在案中,众人又取了醇酒做了贺词,歌舞声乐纷纷而起。
赵忻见叔父赵淖坐与自己上首席中,脑中依旧记挂那蹒跚离去的粗布少年形象,问道:“刚才那粗布少年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被那群孩童滥骂?难道真如他们所言,对方非是赵氏中人?”
赵淖举杯抿了一口醇酒,这才道:“说他是赵氏中人,倒也不差,但……他身份,有些特殊。”顿了一顿,见一旁赵慎、石钜等人闻言,皆起疑惑,纷纷侧目望来,又道,“族中开了族学,专供族中子弟读书,没有赵氏的身份,是进不来的,当年为他进族学一事,亦闹的颇大,还曾惊动了族老们。若究其原因,因为他父亲是入赘的……”
“那少年本就是四房中人,他祖父与家父算得堂兄弟吧,但逢年关也有往来。早年间,堂叔家中有一女,恁地是聪慧淑贤,正yù为其订下一门亲事时,但堂妹应是读书读的傻了,竟中意上了家中教习先生。虽是苦劝,但依旧无用。对方有秀才功名,且也答应入赘,堂叔索xìng就成全了他们,使爱女长伴膝下,也算得幸事了。”
“两人关系也算亲笃,几年之后,我那堂妹害了喜,为他产下后嗣,便是此子了。未及满月之时,府外来一妇人,嚎啕便要寻自家相公,原来却是那秀才早已在老家结亲,这下可是捅了个大篓子!”
赵忻正饮着一口果酒,闻此突然呛住,激烈猛咳,一边大惊道:“陈世美!”
突然遭人打断,赵淖颇为不爽,佯怒道:“休得胡言,那人根本不信陈!再说陈世美为何人,却是闻所未闻!”见赵忻有些讪讪,又道,“堂叔自然是惊怒,但还是给了那妇人一笔财,让她悄悄离去了。又派人暗探其底细,谁知那人竟是外省一泼皮,连功名也是假的,不过生了一副好相貌,此番可算骗婚了。”
“偏偏此时,也不知家中谁人多嘴,竟将此丑捅了出去,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堂叔素来是极好面子之人,大怒之下将家中仆役皆打的半死,又将堂妹母子囚禁起来,待了几年之后,我那堂妹终是怏怏病死了。”
赵忻又道:“淖叔,那泼皮后来怎样了?你怎未提?”
赵淖白了他一眼:“此番大罪之下,便是闹到官府亦是按绞律的,你觉得他还能在我那脾气暴躁的堂叔手中活下来么?怕是现在尸骨都化了吧。”
众人皆是一阵恶寒,又听赵淖道:“这般身世之下,家中人对那孩子态度也大致可预见了,且他眉目间与那泼皮却是有几分相似,引得堂叔看他愈是不喜,别说至亲长辈不曾理会,几乎家中贱役都可随意欺侮他。这等环境之下,实为炼狱也不为过。我记得是他七岁的那年吧,不意间打碎了一枚粗碗,堂叔便将他逐出了家门。”
“他便在州城中流浪了一段时rì,乞讨为生,又听人说起州中办了族学,便长跪学堂门外,希冀求得一处安生之所。后来的事,在学中教习的二兄应是比我更清楚了。”
赵汤接口点头道:“没错,当时的院正还是五叔,族规有言,但凡族中血脉,勿论亲疏,一律可入学。但对方情况特殊,他终是将此事上报族老裁断。族中所断,虽是泼皮骗婚,但自入赘那rì始,与赵家女所产子嗣便算赵氏中人。因此事,其间你堂叔还来闹了一阵,却是无用,那孩子便进了族学了。且因他困苦,按着族例借予他房舍度rì,又予他老仆一名,铜钱几缗,他便这样在族中留了下来。”
又赞许道:“此子入学后,以七岁之龄,却是一字也不识,可见对方外公平时待他如何了。但他恁地争气,不过几年之内,学业便迎头追上其他几房学子,几次院中大比,皆是上中之资,与他同列者,不过七八人而已。族中选材,除了举荐之外,大部分是从族学优者所取。若照此下去,chéng rén之时,谋得一职,并非难事。”
作陪的石钜道:“原来如此,他即是这般聪慧,若他外公现在继而认他,那两人亦可修复以往关系。”
赵淖摇头道:“虽是这等事由伤我那堂叔太过,但这番对待那孩子终是有些过分了。且对方脾气执拗之极,当年家父与他同属堂兄弟,也曾私下说教于他,让他去认了那外孙,却引的他大怒,竟几年断绝往来。便是此时外孙眼看再过个几年便能谋职,他亦是不认。”
“这么多年独处下来,那孩子xìng格自然不素合群,这么多年来,皆是看他独处居多,身边连一朋友也无,也从不与人谈笑。那些同族之子,多是养尊处优,心xìng偏激,欺负这等无根之人,自然是手到擒来。我们也曾说教,但总不能时时看护,亦是不管用。”
赵忻问道:“那他叫什么名字呢?”
赵汤道:“名赵休,是他娘给他起的。”
单名为“休”么,那位娘亲给孩子起这名时,怕不是指望他休憩一番那么简单。骗婚、分离、亡故、诸事皆罢,这些都能用一个“休”字来解释。这得对孩子有多大的恨意,才能取下这样一个名字!
知晓了对方的身世,赵忻却是倍感唏嘘,他总是以为父慈子爱、兄弟亲睦是世间最为平常不过之事,但放在赵休身上,却是如同奢望一般。虽是亲人在世,却视为仇寇,便是普通过路之陌人,怕也比对方亲眷让他感觉温馨非常吧。这等在夹缝中生存之境遇,赵忻便只是远观亦感冰冷非常。
尚在饮酒的赵慎突然问道:“那个叫赵瑜的孩子呢?他是什么来历?”
赵澹此时却道:“这孩子却是我们长房之远亲,若是细较起来,当唤你为兄,唤忻儿为弟。”
赵汤又笑道:“这个小子在学堂中可不安定,虽是旁支,但仗着家中殷富,年岁在同龄间也较大,纠结起一群孩童在街巷中乱窜,便是大人也倍感头疼。不过虽是有些偏激,但本心却是不坏的。隐隐听人说起,他竟yù效仿当年‘净街虎’,凭着青chūn年少,就打下西城一片基业呢!”
赵慎奇道:“我小时常来族中,却从未听过有什么人敢自称‘净街虎’的,谁等无知之人敢这般狂妄?”
赵汤、赵淖两位叔父却是老脸一红,装着低首饮酒去了。一旁的石钜却是笑道:“此等趣事曾在军署中亦所有耳闻,当年那人便是……”
上首的赵澹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重重地顿在案上,对赵慎恼怒道:“便是你老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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