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子道打了个喷嚏,动静不小,深吸口气,缩了缩脖子,喃喃道:“怪哉,怎地突然这般冷法?”紧了紧腰带,捉住道袍宽大的袖口挡着脸面,他只觉寒风刺骨,无孔不入。
一片晶莹悠然飘落手背,迅即化水。罗子道一惊,抬首望天,目露茫然,“竟是下雪了?”
北风呼啸,打着旋儿刮过罗子道身边,卷走了他匆匆掩在头顶的斗笠。罗子道怪叫一声,两臂胡乱挥舞着追了出去,步伐凌乱。
“天杀的,道爷五文钱买来,一直没舍得用呢!”看到烤鱼一般穿在树枝上的斗笠,罗子道心疼地直拍大腿,“早知道道爷再磨磨嘴皮,砍它个两文,不,至少三文。”一边说着,罗子道蹬掉了麻鞋,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抱着藤蔓缠绕的树干艰难爬了上去,姿势像极了一只臃肿蠕动的大青虫。“还好,破的洞也不是太大,凑活凑活还能用”,罗子道把斗笠盖在脸上,透过破洞,能看到那双闪着精光的小眼睛在眨呀眨。
“呃,这是哪儿?”雪越下越大,戴好斗笠系好飘带,罗子道发现自己迷路了。四下望去,净是绿油油的树木白花花的大地,万籁俱寂,骑坐在树梢上的罗子道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不对,这幅单调的画卷里还有一个人,身姿如画,眉眼如画,出现在这里是那么的和谐融洽,仿佛他本该就在这儿,不曾走近,不会离开……
漫天大雪染白了星羽的长发,平添了几分憔悴。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吗?明明还有挽回的余地的,只需要一句话而已……算了吧,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呐,还有什么好期待的?……可,血罗刹灭灵族之心七年不死,绝不是他们可以应付的……
“山人罗子道,有礼了。”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拉回了星羽纷飞的思绪。星羽停下脚步,看到一个微微发福白白净净的中年作道人打扮,正立在不远处中规中矩向他行礼。
炼气七层,多瞧了一眼破了个洞的斗笠,星羽回了一礼,说道:“道长何以教我?”
罗子道只觉星羽这一礼赏心悦目,贵不可言,迭声道不敢。一双好眼力是他凭着区区炼气七层修为走南闯北,奔东走西的底气所在,对方无论道行还是门第都不是自己可以仰望的。说话越发陪着小心:“小道自毒沼之地偶得几株灵草,欲贩往楚地赚取一二差价。不想这十万大山仲夏飘雪,风急雪骤一时恐不得止歇,急切间已是迷了路途,故而冒昧前来打搅上真。乞请上真指引大道,好叫小道能有一处庙宇亭台托庇己身。”话毕翻出袖囊,双手奉上。
“收起来吧,我不是什么上真,散修艰辛,不该被我等盘剥”,星羽看着那缝缝补补的袖囊,摇了摇头,“说起来,你也算遭了池鱼之殃。大道我没法指引,庙宇亭台亦不会长存。”
罗子道额头见汗脸色惨白:“今日方知苦修几多寒暑,为何仍碌碌无为,为一二灵石奔波不休。”
“跟上它们,帮我传一句话,就说冤有头债有主,我还她自由,让她自去吧。”星羽的背影在风雪中淡去了,罗子道的面前出现一群舞动着的蓝色萤火虫。
“还没请教前辈高姓大名!”
“我也不是什么前辈,就靠你去停了这场大雪了……”说完,星羽摇头,或许,当初应该让血罗刹将我丢在某个修真小宗的山门外。
话音飘渺,落入罗子道的耳中,眼前已是彻底没了星羽的踪迹,重重地吐了口气道:“高人呐,道爷我何时能修得这般境地?”感慨完一扭头罗子道发现萤火虫已经飘飞了好远,“喂,喂,等等道爷啊!”
……
“我们就这么逃了吗?”
“出都出来了,还啰嗦个什么?”
“已经回不去了,鬼族来势汹汹。”
“我们这是为了灵族传承留下火种,只可惜没能亲手给那对狐朋狗友点颜色瞧瞧!”
四人组下了山顶广场,家也没回,急忙忙出了山,觉着离得足够远了,都停了下来歇息会儿。这时,蓝色萤火虫自前方飞来,分外显眼,连带着还有陌生的喊叫声,“慢,慢点儿,呼,呼,道爷我跑不动啦!”
“那贱种?”
“是星羽草,可人不大像。”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极。”
四人围成一圈,闭上眼睛,神情一致,手搭在一起,托出一株硕大的四叶草,根植掌心,四片草叶各遮盖一人头顶。
“道爷可真跑不动啦,我袖囊里可没有什么神行符箓之类的宝物。”罗子道不多的肥肉乱颤着,抹了一把额头,对面前的四人视而不见,仿佛无形无质般直接穿透了过去,袖囊表面闪过一层难以察觉的绿芒。
“他是谁?”
“真奇怪,居然许愿自己丢东西。”
“所以这玩意儿叫神行符箓。”
“此地不宜久留!”
等罗子道离得远了,四人组收回天赋能力,打量着手中的神行符箓,继续往山外逃去。
……
“天杀的,道爷之前就纳闷了啊,怎么越跑还越轻快了,敢情是半道遭贼啦?我的神行符箓啊,你死的好冤啊……”罗子道盘坐在星羽空空的小木屋前,把那袖囊翻了个底朝天,哭天抹泪起来。
听到个“贼”字,胖娃娃脚步一顿,心虚地往四周瞧了瞧,嗲声嗲气道:“贼?哪里有贼?快说与我听听,我去给你抓了来!”
罗子道眼泪汪汪,见对面走来个粉雕玉琢,故作老气的胖娃娃,不好意思继续下去,渐渐收敛了哭声,说道:“道爷要是知道谁是贼,早把他逮住了。你是哪家的小孩儿,大雪天还在外面乱晃?”
还好还好,他还不知道谁是贼。不对,我是贼没错,可没偷他的东西啊。于是放下心来,“先别问我是谁,我来问你,是谁带你从外面进来的?”不认识路的话,不可能找到这里来。
“呶,有人让贫道追着它们来的。”罗子道指着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飞舞的蓝色萤火虫。就在这时,小木屋无声化作尘埃,萤火虫飞了过来。
果然还是走了吗?胖娃娃伸手捉住了一只萤火虫,小脸严肃异常,盯着罗子道说着:“他让你过来干什么?有什么交代吗?”
罗子道被胖娃娃这一手惊住了,这蓝色萤火虫他也试图抓过,手拍道术砸,一点用处也无,却不想随便遇到的一个大概还在和稀泥玩的小孩儿,徒手就能轻描淡写地捉住。罗子道脑海里将自己想成是那只萤火虫,发现无论如何闪躲都会被这看似轻松的一抓给捉住。还有一点很关键,胖娃娃不动手时竟然骗过了自己这双眼晴,还道他只是一个寻常小毛孩。
道尊在上,这是什么地方啊,高人妖孽遍地走吗?“小人什么都不知道,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啊。只是让小人跟着这虫子,对了对了,他还让小人传一句话,说是小人能够让这大雪停了。”罗子道两股颤颤,真心后悔巴巴地跑了过来。
蓝色萤火虫又成群地飞向远方。
这回绝对绝对,打死道爷也不跟着跑了,罗子道暗暗下定决心。
去往山上,唔,星羽真是善良啊。胖娃娃也不问传了什么话,看着不进反退的罗子道,突然温声细语笑眯眯道:“呐,比你这条命还贵重千百倍的东西飞走啦,还不快追?记得你可是能驱雪的人喔!”
苦也,罗子道重重叹息了一声,发足狂奔,在雪地里留下两排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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