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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
1
如同惊雷一般,继始皇帝殁去这一年来发生的无数大事之后,大泽乡起义再度使天下目瞪口呆了。(
重生之抽奖空间)
就实而论,若只是暴动,以前天下倒也有过先例:春秋时的盗跖、战国时的庄跻都曾作过乱,声势也相当浩大;即便几个月前,骊山一批刑徒还在黥布的策划下成功逃亡;至于那些三五人一伙的群盗自然就更多了。然而谁也没想到,大泽乡的这批戍卒竟会这般嚣张猖狂,竟要立国称王!更匪夷所思的是,他们还打出了皇长子扶苏和楚将项燕的旗号!
在陈胜乱军劫掠附近一个又一个村里的同时,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已经飞速传到千里之外的会稽郡吴县了。
“季父!季父!淮北那群盗匪乱军竟僭用大父名号!是可忍孰不可忍!我项氏名号岂能任由那般贱民糟蹋,何不起事讨之!……”
阵阵大吼从屋外传来,语气中满是愤激,端坐书房的老者却是不动声色,只是面色严峻地望着伫立在门口的高大后生。
他看到自己侄儿那双重瞳子中,燃烧着熊熊火焰。
“阿籍,你以为陈胜第一个揭竿而起,便能笑到最后?这等贱民无知无识无才无能,只凭一腔血勇便想立国称王,痴人说梦!老夫敢断言,陈胜盗军长不了,至多撑持一年,必定分崩离析!你愿学他么?”
“可陈胜势头正猛,连占了六七县!手下盗军已有好几万,再不起事,只怕便是他与我项氏争天下了……”
“几万盗军也是乌合之众。老夫只一句话:陈胜狗屁不是,只会自生自灭!不必理他,我等要反的仍是秦国;真正劲敌,也仍是秦军!”
“那他盗用大父名号……”
“他借项氏之名,旁人也可借他张楚之兵,各取所需,岂不两全其美?”
“……何解?”
“今夜之后,你便知晓了……”
项梁意味深长地撂下这句,丢下侄儿径自出了书房。项羽一愣,快步赶至窗前,眼见季父走出庄园来到岸边跳上一叶扁舟,向着茫茫震泽深处驶去,也连忙夺门而出。
雪白的浪花向两侧分开,小船笔直地驶向远处的夫椒山,项梁一边奋力摇橹,一边默默想着即将摆在项氏面前的天赐良机。
自从当年由栎阳狱逃亡、隐姓埋名藏身江东之后,项梁便改头换面化名富商参木,一方面在江东故地四海游荡,私下里联络从前的族人门客仆从;另一方面则开始积极结交会稽郡守殷通、吴县令郑昌等官府之人,但有徭役征发、丧事操办都毛遂自荐,主动帮忙操持,暗中以兵法行事,无不办得井井有条,如此几次下来,很快便得到了官府的另眼相看和民众的一致拥戴。及至数月前策划了那场骊山刑徒暴动,项氏族人尽数脱逃后,项梁的反秦复仇之心更是重新鼓荡了起来,这次他铤而走险,命族人将项氏盘踞吴中的消息悄悄透露给殷通郑昌以此试探,这二人不仅浑然无觉,反倒更与项梁交好,甚或还帮着他一同隐瞒身份,更使项梁大为放心。之所以敢这般招摇,是因他已从咸阳传来的连番惊变中敏锐察觉到,秦帝国已岌岌可危了——自己策划的这场刑徒暴动堪称惊天大案,不想咸阳庙堂只出动了两三千中尉军,在关中粗粗搜索一番便不了了之,这说明甚?大秦已经没兵了!非但如此,接下来长达月余的大肆屠戮,更是令项梁始则愕然继而窃喜,及至听说九原军统帅王离竟亲自南下劫囚,从而与庙堂公开决裂,项梁更是大喜过望——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有胡亥这等昏君在位,有赵高这等奸贼盘踞庙堂,这大秦社稷能长久么?
虽然这般,项梁仍没有贸然起事,他明白此时举事仍显仓促——而今庙堂乃丞相李斯摄政,其人虽多权谋算计,却仍是前朝重臣,在天下声望极高,黔首也大多寄望于他。此人如肯及时改弦更张,实行宽政,则大势仍将缓和。若果真那般,纵然举事也不过小打小闹而已,反倒极可能引火上身,是故项梁仍然按兵不动,只待天下黔首群起暴动,他明白民心即天心之理:黔首不能成事,却能成势,只有民众成势,自己方能借势成事!项梁相信,自己不会等得太久:其时天下统一不过区区十余年,黔首们依旧秉持着天下问政这一战国遗风,对于恶政暴政绝无妥协退让忍气吞声,必将蜂拥反抗。秦并六国,六国遗民人心思旧者本就决不在少,对秦政观望摇摆者同样不少,始皇帝后期,天下民生已日复一日恶化,黔首心中的怨气也渐渐生发郁积起来,然则始皇帝终究千古一帝,铁腕雄强世所罕见,又有太尉王贲那般强臣辅佐,黔首们终究不敢造次;可时至今日,胡亥赵高那干昏君佞臣不知深浅,不仅不改弦更张,反倒变本加厉压榨民力,黔首不起事岂有天理哉!大秦社稷不亡岂有天理哉!殷通郑昌对项梁的热络,完全验证了他的判断:庙堂已经失却了民心,连郡县官吏们都离心离德了,秦政倾覆之日必不远矣!及至陈胜吴广大泽乡暴动的消息传至江东,上至官府下至黔首无不瞠目结舌,唯有项梁毫不奇怪,他早有准备,心知此时举事,正当其时了……
而今夜项梁要做的,便是与自己的同道们共同议决日后的举措。
“张耳陈余,见过项公!”一老一少两位公子快步上前,齐齐拱手。
项梁同样拱手还礼:“二位公子奔波召集各路世族,连日来多有劳苦,敢问人齐了么?”
“但凡有些名头者,都已聚齐!”张耳朗声答道,虽是年过五旬,却仍声如洪钟。
“只等公子良了!”年轻的陈余补充说。
项梁微一点头,在两人的导引下来到了这处隐藏在夫椒山中的隐秘山谷,他的身影刚一出现,谷中便是一片“见过项公”的声音。项梁一眼扫过已然看清,足足二三百人散布在这座山谷中,依方位分成了壁垒森严的四群:正南那块最为平展开阔的空地,是人数最多的旧楚世族,大多头戴切云冠或獬豸冠,身着绮罗纱毂织成的对襟衣或襜褕短衣,腰佩玄纁玑组,举目望去一片锦绣绚烂;与他们正对的北方,是燕赵两拨人马,或是身着胡人的绔褶短衣,或是身着武士的短后之衣,头戴的武弁大冠上则飘曳招摇着鹖尾或曼胡之缨;正东则是齐国贵胄们,清一色的高山冠,宽衣博带的紫衫,不少人腰佩金剑;西面便是魏韩两国,贵胄们腰间无不悬着整套玉组佩,或是山玄玉佩朱组绶,或是水苍玉佩纯组绶,衣着也都是赤青黄白等正色冕服,这还是春秋时期老晋国的服饰。张耳陈余便站在这拨人马的前面。
眼见两人一脸自得,项梁会心一笑,他二人两张铁口出了名的伶牙俐齿,颇有纵横策士之风,此番老世族会盟,大半人马都是他们招来的;论在六国世族中的地位,除却自己和张良,便是他俩了。目下六国贵胄大半聚齐,只缺张良,却不知他去了何处?……
刚好此时,一阵螺号突然响起,谷口遥遥传来一声叫喊:“张良先生到——!”紧接着张良一袭黑衣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谷口,又笑着向项梁、张耳陈余和其他老世族们频频拱手:“项公、诸位,张良迟来一步,尚请见谅。”
“公子这边请!”项梁也大是振奋,他一度以为这位悬刀头目已放弃了复国,此番世族大会虽也循例邀了他,心下却未指望他果真会来,不像那赵国王族末代子孙赵公辅一般投靠秦人便不错了。以目下观之,这位旧韩公子终究没有舍弃自己的复国大志!
张良点点头,缓步走向韩魏贵胄,不料忽然间收住了脚步,目光扫过一圈,微微一笑:“项公,这二位面目生疏,不知何方高人?”
话一出口,所有世族的目光都顺着张良的目光集中了过去,这才注意到这些贵胄之中,有两人很是特殊:一位是须眉雪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峨冠博带大袖飘飘,双手拄着根很是考究的鸠杖,一身儒生装扮,面目中满是傲兀;另一人更是怪异,大致年近五旬,一身小吏装扮,头戴竹皮冠,颌下一把须髯虽很是气派,却是一脸疲民般的狡狯,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正四处骨碌碌乱转着。(
天才狂妃,废物三小姐)
项梁大步来到那位老者面前,向他深深一躬,显然极为恭敬,直起身来又扭头环视山谷:“项梁正欲向各位引荐!这位老丈,诸公必定人人知晓——孔夫子八世孙,文通君孔鲋先生!”
响亮的欢呼声顿时震彻了山谷,毕竟孔夫子后人的名头在天下是响当当的,自当年咸阳庙堂焚书坑儒以来,儒家早被天下人视为殉道者了,而这位儒家领袖既愿反秦,自然会大大张扬反秦声浪!世族们心知这点,自然无不对文通君大为拥戴。
面对贵胄们对自己的欢呼喝彩,孔鲋却仿佛充耳不闻,满脸的矜持淡漠,只向项梁拱手还礼:“项公谬赞了。老夫自坑儒之事后,本已心灰意冷,只愿学伯夷叔齐洁身自好,以避暴秦虎狼苛政,幸得陈余公子相助,故而隐居嵩阳河谷潜心治学。不期近来秦人庙堂变本加厉残贼天下,我儒家不忍看天下黔首再遭涂炭,方才挺身而出,欲与各位豪杰携手,解庶民于倒悬……”
“口上说得漂亮,却不知做起来如何?”一个极尽嘲讽的嗓音油腔滑调地响起,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那位一脸疲民相的小吏。
孔鲋上下打量着对方,目光中充满了轻蔑:“又是足下?”
“不错!沛县刘邦!”那小吏模样的中年人一脸眉飞色舞。
项梁面色微微一沉,张良嘴角却浮现出一丝笑意。他已记起,多年前秦国灭魏之际,刘邦已给过文通君一次难堪了;不想多年之后两人重新不期而遇,却不知又有何等好戏?
“刘邦兄弟当年崇敬信陵君,故而与我相熟,我等曾同游过大梁!”张耳那洪钟般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数月前刘邦押送徭役前往骊山,却将黔首尽数放走,自家也前往芒砀山反秦了,若论反秦时日,比我等都要长!故而今日我也将他一并请来!”
“刘亭长……”项梁微一沉吟,刘邦却哈哈笑着一句:“咱祖上虽也魏人,却不与这老夫子同道,算楚人便是!”也不等项梁点头,已向那最多的一群人走了过去。孔鲋则皱眉望着刘邦的背影,小声嘟囔了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才不再吭声。
“诸公!”眼看分派已定,项梁终于正式开口了,“前日陈胜盗军起事,旬日之间天下云集响应,黔首无不赢粮影从,今已有数万之众,显见秦政暴虐,早已失尽天下民心!盗军猖獗,咸阳竟一片死寂,如此反常唯有两种可能:一则庙堂糜烂透顶,二则关中无兵可发,如此正是我等起事之最佳时机!只要天下成烈火燎原之势,即便南北两军果真杀回中原,平乱仍旧左支右绌!项梁今日冒险将诸公邀至震泽夫椒山,便是请诸公共举大计,一同诛灭暴秦,复辟故国!”
“诛灭暴秦,复辟故国!……”山谷中喊成了一片,所有的世族贵胄都在声嘶力竭地高喊着,神色间满是狂喜,许多人已是涕泗横流。
“敢问项公,若江东项氏这般在故国有人众根基者,自可率众起事,然我等当年大都受暴秦压榨甚深,既无钱财又无兵马,却是如何反秦?”北面燕赵贵胄中,武臣惴惴不安又满怀期待地喊道。
项梁微微一笑:“此事我等早已料到,敢请张陈二位公子,将自家谋划讲与各位。”说着向张耳陈余点头示意,两人顿时大感振奋荣耀,一同来到空地正中,山谷中也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张陈二人,等着他俩的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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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公!”张耳环视一周,深吸一口气开了口,那洪钟般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中,分外嘹亮,“我等与诸公一般,家国沦丧后便一贫如洗,虽日夜思忖复国大计,无奈自家无财无势,终是只能枉自嗟叹!……”
“……前日得知陈胜斩木为旗揭竿而起,我二人与诸公一样鼓舞,当即议出一条妙计!此中紧要尽在八字:浑水摸鱼,借树开花!”陈余接口道,兴奋得脸色都微微红了。
“……诸公皆知,陈胜贱民,只配做我等垫脚石,然则其人起事以来,麾下兵马日渐盛壮,此绝不能轻忽!”
“……我等之意,自家手中若无兵员,便可往投陈胜,在他麾下为将,统领兵马!”
听到这里,山谷中登时一片嗡嗡议论声。六国贵胄神色间有的惊讶有的轻蔑有的不快,陈余见状立即醒悟:他们无不自恃出身高贵,怎肯屈居贱民之下?忙向四面八方连连摆手:“诸公诸公!诸公误会了!投靠陈胜仅为权宜之计,我等仍有后手!……”
世族们这才稍静下来,一片狐疑目光中,张耳继续连声大喊:“诸位但想,陈胜一介戍卒,懂甚战阵兵法?盗军兵马虽有,若无领兵大将,照样乌合之众!”
“……正是如此,陈胜最需的是甚?是领兵大将!”陈余再度接口。
“……我等谁不是文武全才?纵然战阵阅历有限,却也决然比那帮泥腿强得多!”张耳的话语中充满了自豪。
“是故,我等可以拓地复国为名自请为将,要陈胜划拨兵马,一旦得兵杀回故土,便可自立为王!……”陈余大袖一摆,一脸神采奕奕。
“……到时,那陈胜能奈我何?诸公且说,可是如此,啊?”张耳环顾四周,自顾自大笑起来。
随着两人的一吹一唱,一阵惊叹声纷纷响起,世族贵胄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时却都拿不定主张。有的说此计甚好,陈胜虽则贱民,然若能空手得其兵马,岂非大妙?有的却说此计大是歹毒,只怕堕了族中威风,有损祖上阴德,君子不当为也;也有的说陈胜身虽低贱却并不蠢,如何你要兵马他便给你兵马?此计只怕仍是空谈;有的说六国灭亡不过十余年,分封仍在黔首心目中大行其道,陈胜焉敢逆天行事?我看大有希望!还有的说陈胜目下终究是反秦大纛,我等若背后捅刀,让他亡于秦人之手,自家怕也撑不得多久了;话未说完便有反驳的说鸟个反秦大纛,我等便不挖他墙脚,他照样完蛋,何不先保得那多兵马?更有的说大行不拘小节,我等复国乃天下大义,只要能杀回故土成功复辟,管他旁人何等评说!……
久久的争论之后,山谷终于开始安静下来,不知谁第一个叫了句:“我等便浑水摸鱼,借树开花!”谷中顿时一片应和。应和者多是各自故国的中小贵胄,不似那些王族望族对自家声名看得那般重,自然不将投靠盗军看作甚丑事;另一方面尽管谁也没说破,然而个个都很是清楚:自己虽是世族,在原先国中却无足轻重,此番若果能从陈胜处讨来数千万余兵马杀回故国,占得一座城邑一片土地,便足可自立为王,真是比原样复国更加诱人!这等千载难逢之良机,岂堪错过?……
一阵放声大笑突然响起,打断了六国贵胄们的大呼小叫,四下里重新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笑声传来的方向,许多人都皱起了眉,他们看到又是刘邦站了出来。
“刘邦兄弟何事发笑?”张耳皱眉问道。
刘邦却并未理会,又是捧腹大笑了一阵,这才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笑那可笑之人!”说着向满谷世族指点了一圈,“各位,亏得你等都是六国贵胄,自家先祖立国之时,谁不是一条光棍两手空空?谁不是日每刀口舔血,风里进雨里出,多年累积兵马粮草城邑人心,方才打下日后江山?你等倒好,不思效法祖上苦干拼杀,只知雁过拔毛见缝插针使这等鬼蜮伎俩,羞也不羞?你等今日吵吵反秦嚷得震天响,实则心底谁不想裂土分疆,自家谋个富贵?是也,咱照样想!刘邦自不是甚正人君子,也非不肯耍这等手腕,可刘邦却知,若想成大事,断不能整日醉心这蝇头小利!依刘邦说,这等粗浅权谋也就骗骗陈胜那冤大头,你等休说日后成事,便能自保活命者都没几个!只怕六国世族下次重聚便在泉下,人世间你等已一个不剩了!啊哈哈哈哈……”刘邦越说越开心,居然手舞足蹈起来。(
奈何殿下太妖娆)
“刘邦!竖子猖狂!危言耸听!……”老世族们都被这顿嬉笑怒骂惹火了,纷纷怒斥起来。
“刘亭长自家如有谋划,不妨一并讲与诸公?”
銮铃声中,一个女人般的嗓音不期然响起,所有的贵胄都齐齐住了口,惊愕地望向沉默已久的张良。张良却是谁也不看,只是紧盯着刘邦,显然对这桀骜张狂的亭长颇为赞赏。
项梁同样紧盯着刘邦,心下虽略略不快,目光中却也大是赞同。
刘邦自家倒是浑然无觉,只仰天打了个哈哈:“咱刘邦不似孔鲋老夫子那般饱读诗书,没那等学识;也不似项公那般党羽众多,没那等根基;也不似公子良那般交游广阔,没那等人脉;更不似各位那般世代贵胄,没那等祖上能挂在口边炫耀,目下更是芒砀山一流盗,便连生计都大是艰难。然刘邦总算比各位看得清楚,欲夺天下者,一须有实力有根基,二须顺大势得民心,两者都非朝夕能见真章,须得沉住气扎深根,一步步来,站稳了脚慢慢图伸展。刘邦来这震泽,一是张耳兄弟盛情邀约,二也是想见识天下豪杰,不想来了方知全是一群碌碌之辈,比那陈胜之流好不了多少!既如此,刘邦也便放心了,今日敢向各位放出狠话:十年之后,咱纵不成始皇帝,少说也是称王封侯!”说着大手一挥,满脸痞气中居然也透着一股干云豪气。
“一派胡言!”“不知天高地厚!”“一介流寇能有何等见识?”“口出狂言谁不会?”“我等才羞与你为伍!”“有了兵马,一指头便将你碾碎!”……所有的世族贵胄都愤怒了,七嘴八舌叫骂起来。
“列位莫费口舌骂咱了!你等羞与刘邦为伍,尔翁照样不愿与你等为伍!老夫子那话是甚来着?道不同不相为谋?总归刘邦不与你等同道!张耳兄,多谢邀约;项公,多谢招待!咱刘邦这便重回芒砀山,接茬当那流寇去也!……”刘邦哈哈大笑着向张耳项梁先后拱了拱手,在贵胄们的连番痛骂中大摇大摆径自走了。
张良却是默默望着刘邦的背影,目光中若有所思;嘴角也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心下一丝闪念:
“这刘邦,有些意思……”
“诸公,谋划既定,各位便可择日投奔陈胜,你等可有异议?”项梁的声音重又在山谷中响起,显然没有受刘邦的影响。
“无有——!”一片齐整应和。
“既如此,我二人便打头阵,为诸公游说陈胜!”张耳方才虽因刘邦搅局而心下不快,此刻却也大笑道。
“非独游说他给各位兵马,还要说得他立六国后裔为王!”陈余同样高声叫道,一脸跃跃欲试。
“愿与二位公子同往!”武臣也大是兴奋。
“如此天下大计,岂能独让几位涉险?我与列位同道!”眼见赵人抢先跳了出来,燕国韩广急不可耐地紧随其后。
“魏人也与各位同道!”周市忙大叫起来。
“楚人同往!”景驹挺身而出,这是楚国贵胄中第一个开口的。
“我等同往!”田臧韩信等人乱纷纷叫道。
“老夫也去!”孔鲋突然一声大喊,拄着鸠杖缓步上前,“老夫不为自家富贵功业,却是要助天下庶民推翻暴秦!”
“我等也去!算我一个!……”六国贵胄们喊成了一片。
“公子意下如何?”项梁向张良瞥去了一眼,低声问道,目光中有疑问也有试探。
张良轻轻摇头:“非是张良不愿复国,只是去亦无用。”
“公子不肯去?”项梁目光中满是警惕。
“项公便肯去么?”张良淡淡反问了一句。
两人对视了片刻,同时明白了对方的心思,也都意味深长地笑了。
项梁没有再与张良多说,转向了群情激昂的人群:“夫椒山不宜久留,各位既然商议已定,不妨立即动身!”
“伐无道,诛暴秦——!”张耳陈余应声喊道,率先向着夫椒山的岸边并肩走去。
“伐无道,诛暴秦——!”孔鲋拄着鸠杖颤巍巍地走向水岸,声嘶力竭地喊道,苍老的声音中满是凄楚悲愤。
“伐无道,诛暴秦!伐无道,诛暴秦!……”一艘又一艘小船由夫椒山的礁石间沙洲前划出,驶向了茫茫震泽,一声又一声高呼相继传来,喊声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天色已晚,浓黑如墨的天穹中难以察觉地一片乱云飞渡。寒风掠过之际,深不可测的茫茫震泽开始变得暗潮涌动,原本平展的水面已是波涛澎湃,一个又一个大浪打向那些闪烁着点点光亮的小船。船上的贵胄们却是全无惧色,左手高擎火把以免被浪花扑灭,右手则摇着桨把着舵以免翻船,口中依旧连声高喊着,忘情地驾驭着船只与浪花搏斗着。他们苦苦等待了十余年,也苦苦忍耐了十余年,不知多少黑发人熬成了白发人,却仍旧顽韧地活了下来。对故国沦丧的屈辱,对死于战乱的亲人的痛心,对失去的锦衣玉食生活的失落,对重新夺回昔日权势的渴望,对而今越发苛酷的暴政的愤懑,这一切的一切聚集起来,终于汇成了对秦人秦政秦法刻骨铭心的仇恨,这仇恨如附骨之蛆般日日夜夜啮噬着他们的心灵,而今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只剩下了两个念头……
——向始皇帝的子孙复仇!向秦国庙堂复仇!向秦政秦法复仇!向秦军复仇!向秦人的都城、郡县、土地复仇!向秦人的一切复仇!
——夺回我等失去的荣耀与地位!夺回我等失去的财货与土地!夺回我等失去的社稷江山!夺回我等失去的时代!夺回我等失去的一切!
“暴风雨,这便来了。”伫立在夫椒山上,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一艘艘小船,项梁望向一片幽暗的苍穹,双目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身旁的张良微微一笑:“雷电交合天地反复,天下即将重回乱世。自今日起,我等将震惊百里。”说着缓缓走上前去。
夜风挟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张良却是丝毫不惧寒意,反而挺直身躯微扬起头,双臂平展胸口大开,长发飞舞衣袂飘拂,风声中銮铃的清脆响动更是一声急似一声。他那暗夜寒星般的目光望着暴风雨前夕的震泽,轻轻开了口,如同祭司歌唱祷词般高声吟诵着,一向如女人般轻柔的嗓音此刻却前所未有地铿锵起来,充满了高深莫测的神秘威严:
“伐无道,诛暴秦——!”
随着这声吟唱,那件黑斗篷在风中脱离了身躯,如一只扑打着翅膀的蝙蝠般飞向远方,露出了里面的衣衫。电光划破夜空,照亮了那白衣胜雪的身影。
同时被照亮的还有项梁脸上的黄金面具,金色的光芒在面具的轮廓上流动游弋着,说不出的诡异惊悚……
——让天穹降下神罚的火雨,让鲜血的洪流涤荡四方,让深埋墓穴的孤魂死灵重见天日,让历史车轮倒转掉头,让天下重回战国乱世!……
——伐无道,诛暴秦!
仿佛在回应他的召唤,茫茫震泽中,一艘小艇正迎着贵胄们的船只向着夫椒山缓缓驶来。一个魁梧高大的身影稳稳伫立在船头,任凭一浪高过一浪的波涛将全身打得湿透,电光照亮了那双闪烁着仇恨火焰的重瞳子,他伸出筋肉虬结的粗壮右臂,手掌五指张开高举向夜空,放声大吼着,与滚滚沉雷混合在一起,久久回荡在震泽的水面上,回荡在这暴风雨前夕的江东,如同来自远古洪荒的异兽的咆哮,即便是当年的蚩尤向黄帝发出挑战时,也不过如此:
“——伐无道,诛暴秦!……”
3
“当!当!当!……”
粗壮的胳膊抡着沉重的铁锤,猛然扬起又砸下,火星急不可耐地四下迸射,铁砧上锋锐的剑尖红得透明发亮,不住冒着嗞嗞热气。(
九阳帝尊)熊熊炉火映红了铁工蜷伏的熊背,投在身后黑暗中的长长背影,也照亮了他虬结的筋肉、凶悍的容貌、满头满身的大汗,以及从后背和头顶腾起的阵阵白雾。
“火,再旺!”铁工将红亮的剑尖重又探入炉中,紧盯着呈现出各色形状的熊熊火苗,目不转睛地大喊道。
干瘪的牛皮橐籥迅速膨胀起来,如同人深深吸了口气,紧随其后的下一个瞬间便重又塌陷下去,一股劲风随之鼓入冶炉中,原本就旺盛的炉火更加炽热起来。
橐籥旁的少女同样满身汗津津满头亮晶晶,紧贴在身上的衣衫勾勒出玲珑的身材,却仍是一刻不停地撬动着手中的竹竿,牛皮橐籥也随着她的动作一胀一瘪,尽管是女儿身,但她无论手法的娴熟、节奏的掌握,抑或力道的轻重,显然都不逊于任何男子。
吱吱声响中,丝丝白汽由水面腾起、氤氲,瞬间便弥散在黑暗之中,原本热浪灼人的红亮剑锋迅速冷却了下来。铁工将短剑从冷水中抽出,举到面前,一泓秋水般的青光便笼罩了小小的作坊。
“何人?”剑锋清晰映出了身后的景象,铁工陡然看到背后作坊的狭小门口伫立着一个身影,却仍旧一动不动。
“我。”雷声的轰鸣中,一个沙哑低沉的嗓音答道。
“参木先生何事?”铁工扭过头,看到那个瘦长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电光照亮了他的满头白发,以及不住从衣襟上滴下的雨水。
“自今日起,子期可叫我本名了。”
“项公。”铁工轻轻点头,又把目光转向一旁的少女,“虞妹,这是我楚国淮北将军,大司马幼子,公子项梁!”
“项公……”少女不胜惊愕地缓缓站起身。借着炉火和窗外不时闪过的电光可以看到,少女相貌极是俏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勃勃英气。
“子期,我欲请你给个后生打造一件绝世神兵。”项梁说着扭过头,面对着作坊那狭小的门口:“阿籍,进来!”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项羽深深低下头,勉强从那对他来说太过狭小的门口挤了进来。
“真壮士也!”当他挺直了身子站在兄妹俩面前时,铁工仰望着那**的小山般的身躯,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尽管相较常人他已算得高大,然而面前的项羽仍比他足足高出一头。
“下相项籍,见过虞子期兄,见过……”项羽如一头大熊般向铁工拱起了手,无论动作还是声音都已尽可能地轻柔,然而看到站在铁工身旁的少女时,却是猝然一愣,重瞳子中瞬间闪过一道惊讶的光芒。
少女却也没有搭话,默默盯住了项羽那双重瞳子。
“此乃舍妹,项公子也唤她虞妹便是。”虞子期仿佛看穿了项羽的心思,笑着打破了这作坊中微妙的沉默。
“虞……妹。”项羽含含糊糊咕哝了一句。
“公子。”他的虞妹却是赧然一笑,颔首示意。
“公子这等猛士,确乎神兵方能相配!”虞子期仰望着项羽,情不自禁地感叹道,“既如此,长槊如何?马步车战皆可!”
“善!铁料在此,有劳了!”项羽说着弯腰打开脚下一只同样水淋淋的布袋,显露出块块灰黑色中透着乌金色光芒的矿石。
“陨铁?……”虞子期抬眼望向了对面的项梁,目光中满是财迷见到珍宝时那种贪婪的狂喜。
“当年那陨石坠落东郡之际,老夫正途经那一带,当夜便趁附近无人,将那陨石凿去小半带走,又在石身刻下‘始皇帝死而地分’。”
“原是出自项公手笔!有此天降陨铁,自能打造绝世神兵!蒙项公不弃,子期定当全力以赴!……”
“不必客套,子期,你等本就是神匠风胡子之后,双亲又做过项氏隶农,连老夫那黄金面具也出自你手,你等身手,老夫放心。”
“项公信任,我等万死不辞!一月之后,项公公子静候神兵出世便是!”
项梁嘴角浮现出一丝诡秘的笑意:“善,一月之后!”
“一月之后,吴县便该是项氏天下了……”这样想着,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阿籍,我等走。”
身后没有反应。
项梁扭过头,却见侄儿直愣愣地盯着对面的少女,一双向如野兽般凶狠的重瞳子中头一次泛出了柔情,而对面的少女也同样报以热烈的目光。
季父充满了不快的咳嗽声从身后响起,项羽如梦初醒,忙向兄妹二人先后拱手,弯下腰倒退着出了作坊。眼看叔侄二人的身影都已不见,虞子期向一旁满面通红的妹子瞥去了一眼,会心一笑,重又来到了炉火前。
震天的打铁声仍远远回荡着,项羽跟在季父身后,冒着细雨走向吴县县城,却仍不时回头张望,期待着能重新看到方才那个少女。
“阿籍!”沙沙雨声中,项梁颇有些严厉的声音从前方响起,“记住,欲成大事,一不能意气用事,二不能儿女情长。”
“诺。”项羽极为罕见地轻声应道。
“殷通已遣官仆请我前去议事,你伯父已代为回话,就说这几日我不在,一个月后方才回来,到时如何行事,都记住了?”
“记住了!总归是杀人!”滚滚雷鸣中,项羽的吼声显得格外凶悍。
一个月之后,会稽郡府。
郡守殷通心神不宁已有多日了。
淮北刚传来消息,云一伙戍卒在戍边途中杀死将尉、发起暴动时,殷通心下虽和所有人一般震惊,却也并未如何在意,只是隐隐同情——秦政残暴,黔首却又拿它无奈,纵然揭竿而起,不过自寻死路耳。然而他没有料到,接下来的旬日,这支九百人的队伍始终没有遇到任何抵抗镇压,非但如此,附近郡县的黔首不堪庙堂种种横征暴敛,还纷纷前来投奔,盗军竟不可思议地迅速壮大了起来!待到盗军攻下陈郡治所陈城、陈胜正式立国称王之际,殷通加倍震惊之余,也渐渐泛起了一丝隐秘的艳羡;而听说淮北许多郡守县令都主动加入了盗军、打出反秦旗号时,殷通更是怦然心动了。
他本是楚人,天下一统之后虽被秦人庙堂任命为会稽郡守,却仍和绝大多数楚人一样,心下暗自怀念着灭亡的故国。后来始皇帝东巡至会稽郡,为破那“东南有天子气”的传言,有意将郡中几处地名改得颇有辱没意味,这一举动顿时惹恼了他和吴县令郑昌,由此对咸阳庙堂更加疏远。当年项梁化名参木,带领着项氏族人回到吴县时,两人都一眼认出了此人身份,却有意不点破,反倒将他奉若上宾,也正是因了对秦政的疏离。而今眼见秦人江山一片风雨飘摇之势,殷通也开始谋划学自己那些昔日的同僚,径自举事反秦了……
想到这里,殷通晃了晃脑袋,装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向好整以暇端坐对面的参木先生拱了拱手:“早知先生近来多有忙碌,老夫今番叨扰了。”
项梁微微一笑:“若有徭役征发之事,郡守径自吩咐便是,参木必当全力操持。”
“无有无有。”殷通笑着连连摆手,又是喟然一叹,“只是近日来,淮北郡县盗军蜂起,老夫深恐郡中也受牵连……”说着习惯性地左右看看,这才深吸口气凑近项梁,悄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打算:“老夫与先生向来友善,心下绝不拿先生当外人,方才实言相告:而今江西皆反,此乃天意亡秦之时也!老夫闻听,先举制人,后举则为人所制;故而自家也欲发兵反秦,欲使那桓楚为将,也请先生一并襄助。先生之意,何如?”
“桓楚?”项梁目光一闪笑了,那桓楚乃郡中通缉已久的大盗,多年前曾因杀人越货亡命震泽,项氏潜伏吴中后,倒也一直与自己暗自往来,这殷通能打探出这一层,也算下苦功夫了。(
高科小说网)尽管如此却还是轻轻摇头:“郡守高看在下了,在下如何认识桓楚那等强人?自家更是没甚见识,至多助郡守征发徭役而已,怕是爱莫能助。”
“先生莫再推辞了!”殷通的笑容中分明是一切尽在掌握的自得,“老夫知先生与桓楚往来密切,更早知先生底细,却一直替你隐瞒至今;就连前日先生名为去寿春访友,实则在夫椒山召集一干故旧,老夫也未曾过问。如此等等,皆因敬慕江东项氏啊……”
说到最后一句时,殷通满脸关切地盯住对面的项梁,本以为对方会猝不及防大为震惊,却不料项梁仍然一脸平静,只是嘴角隐隐一丝笑意。
“既然这般,项梁也不再隐瞒身份,愿助郡守反秦。只是桓楚逃亡震泽神出鬼没,老夫每次与他来往,都是命我侄项籍前去找他,郡守欲见桓楚,须问项籍。”
“公子目下何在?”
“正在庭院守候,在下这便问他。”
项梁说着起身出了书房,片刻后折返回来:“项籍知晓桓楚去处,然他说庭院中耳目众多,须亲口告郡守。”
“善!快请公子进来!”
伴随着沉重脚步声,项羽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书房中:“项籍见过郡守!”一声威猛低吼,震得整个书房都颤了一下。
“公子猛士也!”殷通点头赞叹着,“你且说,桓楚目下藏身何处,老夫要与他共谋大……”
“可行矣!”项梁突然间一声怒喝,截断了殷通的话语。刹那间项羽重瞳子中掠过一道凶光,腰间短剑猛然出鞘,喷溅的鲜血随即将半面白墙染得一片殷红!而殷通那具无头尸体刚刚倒地,项梁已大步上前,一把从尸身上扯下印绶挂在腰间,另一手则提起了郡守的首级,扭头便向侄儿一声大喊:
“阿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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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籍,杀!”
项梁喊出这句话的同时,闻讯赶来的郡卒已蜂拥冲到书房门口,长矛短剑齐齐向项羽挺来。
“来得好!”一脸狞笑的项羽面孔已全然扭曲,左手抄起书房中一张大案护在身前,三支长矛分头刺来时书案挥起,轻轻巧巧便挡住了两支长矛;又侧身闪过最后一支长矛,右臂一把搂起矛杆夹在腋下,稍一用力便是“喀嚓”一声,挺矛刺去的郡卒但觉手中一轻,抬头看时立即惊恐地发现,粗大的矛杆竟已被项羽一只手生生扭断!
尖锐的矛头呼啸着投来,扎穿了郡卒的胸口;不等另外两名挺矛郡卒反应,奏案已迎头劈下,两人同时脑壳迸裂软倒了下去,后面郡卒尚在震惊,项羽已冲出书房来到厅堂。足有二三十名郡卒挥舞着戈矛或刺或啄攻向项羽,然而郡卒人数虽多,厅堂却有书案书架燎炉风灯等诸多物事碍手碍脚,郡卒情急之下又都手持长兵挤在一团,能同时上前的不过三四人而已,诸般兵刃四下舞动之时,大半人反倒要彼此防备以免误伤;而他们的对手也同样看穿了这一点,并不一味与郡卒们硬打硬碰,往往杀得一两人后不等其他人聚拢便闪避开来,两三个腿脚快的冲上前去又是势单力孤难以匹敌,过不上两招便逐一倒地。如此不断反复,郡卒们尽管接连拥入厅堂,倒下的却是越来越多,转眼间尸体便铺满了青石地面,项羽本人却始终没受半点儿伤!
进攻和防御不断转换着,这既是拼杀也是围猎,然而没有任何一群猎手能比郡卒们更加背运,一个又一个身影倒下了,鲜血将一面面白墙一块块青砖染得殷红一片,他们却始终对猎物奈何不得。到处是愤怒的咆哮、失望的吼声、惊恐的尖叫、痛苦的哀号,却没有任何声响能盖住项羽的喑呜叱咤,他瞋目张胆、须发戟张,在郡府一个又一个房屋间闪转腾挪批亢捣虚,从尸体手上夺来的长矛短剑匕首盾牌,随手抄起的书案熏炉砚台竹简,无一样不是他手中杀敌伤人的兵器,甚或不时举起尸首向外丢去。尽管读书习剑皆不成,兵法也仅是略知其意不肯竟学,可即便是项梁也不会想到,自己的侄儿竟在搏杀上有着这般惊人的天赋,此刻的项羽已提前验证了数年后关于他那句“剽悍猾贼”的断语,如此竟一路杀到了郡府前的广场之上!
此时的广场同样陷入了混战中。几乎是殷通被杀的同时,早与项氏暗通声气的吴县令郑昌便领着大批伪装成县卒的江东子弟赶到郡府,呼喝着与郡卒们厮杀起来,郡卒们前面要围剿项羽,后面又要抵御江东子弟兵,唯一能发号施令的郡守又被杀,顿时大为吃力,很快便显出了颓势。
“公子!槊——!”远处厮杀的人群中响起一个大嗓门,冲到广场上的项羽刚扭过头来,一声投矛般的巨大呼啸便迅速由那里传来,随后便是砖石碎裂声在脚下响起,一支既粗且长黝黑铁棒样的物事已分毫不差地伫立在项羽面前,兀自剧烈震颤着。
“神兵出世——!”项羽一声狂野大笑,粗壮的右臂伸出,紧紧握住了湿漉漉的槊身,猛然拔起长槊掉转槊尖,那一瞬间手上传来的沉重之感已经告诉他,这长槊至少重过百斤,寻常人便是扛起它都极为艰难。而槊尖掠过,一道乌金色光芒随淋漓雨水晃过眼前时,项羽的重瞳子更是陡然瞪大了。他已看清这柄黑黝黝的大槊将近两丈长,少说也有杯口粗细,外形粗朴到甚或有些笨拙,然而槊锋却极是抢眼,在细雨中闪烁着乌金色的寒芒,直如夜空中的星辰一般璀璨!
怪异而威猛,神秘且凝重,这柄神兵仿佛和它目下的主人一样,纯粹是为毁灭杀戮而降临世间!
“快闪开!神兵不分敌我,见人皆杀!”眼见项羽挥舞着长槊扑向郡卒,人群中正在厮杀的虞子期一声急迫高叫,率先虚晃一剑退出了战阵。
与此同时,项羽出手了。
长槊第一次挺出,便接连戳穿了三名郡卒的身躯;再就势向右一个横扫,衣甲血肉筋骨已被槊锋统统切割得粉碎;旁边两名郡卒反应还算快,忙侧身将手中革盾护向胸前,不料这长槊力道大得惊人,击上盾面时仍是将它们砸得裂痕四绽,两名郡卒只觉一股沛莫能御的力道自盾面传到手上,小臂骨骼已然碎裂;紧接着那盾牌便砸向胸口,巨大震荡更是隔着衣甲震碎了他们的肋骨与内脏!
惊恐和愤怒的叫声同时响起,十数名郡卒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同样数目的长戈从四面八方向项羽啄来,然而项羽手中长槊猛然抡圆一圈,但闻一片木料折断的响动、金铁坠地的铿鸣、郡卒四下响起的惊呼,十数柄长戈未及碰触到项羽分毫,已然被齐齐斩断了长柄;郡卒们只微一愣怔,槊锋又是或直刺或横扫,尸体顿时再度倒下了一片!
长槊挺出,撤回,直刺,横扫,砸下,挑起,斜劈,撩拨,回旋,缠绕,疾如发机流矢,势如武冲震骇,赴之若惊,用之若狂,当之者破,近之者亡。槊锋到处无不是鲜血与死亡,郡卒们或是身首异处,或是肢体断裂,或是开膛破肚,或是干脆整个身体都被刺得粉碎。他们当中也不乏亲身经历过战阵杀戮的老卒,然而无论他们攻势何等的快准猛狠,总会被项羽以更快更准更猛更狠的招式抢先杀死,纵然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围攻,可除却白白送掉性命外,始终没能伤得项羽分毫。他本就凶悍如虎,强壮如兕,迅急如鹰,灵动如狐,刑天的悍勇兼有精卫的机警,而此刻这柄神异无比的长槊在手,更使这一切都成倍地放大,使这蚩尤般的杀神所向披靡。
只有一个人,一柄槊,只是片刻之间,项羽便将会稽郡府的庭院变成了一座屠场;只这初出茅庐的第一战,他便足可荣膺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号——
万人敌!
……
百余具尸体层层叠叠摞在庭院中,浸泡在血泊、雨水和泥泞里,连下脚都很是困难了。
还活着的郡卒无不丢下手中兵刃,远远跪伏着瑟瑟发抖,如同当年匈奴人拜倒在阮翁仲面前一样,拜倒在了项羽面前。早缩到一旁观战的郑昌高呼一句“拥戴项公举事反秦”,其余十余名事先联络好的吏员也同样喊了起来,跪伏在地的郡卒们一片惶恐,也不得不跟着高喊。(
一剑平天)项羽一声狞笑闪到一旁,方才始终藏身郡府中的项梁这才左手提着殷通人头,右手举着郡守官印,缓步走上前来。目光逐一扫过那些依旧颤抖瑟缩的郡卒们,嘶哑的嗓音极是平静:“承蒙诸位不弃,老夫便暂任会稽郡守。只要听从号令,项氏决然不会亏待你等。”说着又将目光投向远处,望向遥遥伫立的郑昌以及江东子弟们:“我等,复辟楚国,举事反秦!”
次日拂晓,项氏反秦的消息传遍了吴县。
郡守被杀,县令吏员郡卒无不慑服,整个吴县已无任何人敢于反对项梁,更何况当地有权势威望的豪杰们大多与项氏有故交,也对秦政早有不满,而今闻听项梁叔侄起事,自然更是欢欣鼓舞,当即纷纷来投。项梁心下明白,自己已牢牢掌控了整个吴县,下一步便该是将整个会稽郡纳入囊中。由此便召集了族人、宾客门人乃至其他吏员,与这些豪杰们共同在郡府商讨下一步举措,很快便议出了几条大要:其一,项梁自任会稽郡守,项羽为裨将,其他项氏族人吴中豪杰宾客门人等各任校尉、军侯、司马等职;其二,招募吴中子弟、操演兵马、囤积粮草、打造甲兵战车,重建江东子弟兵;其三,由在座之人中选出数十名精干特使,分头前往会稽郡其他各县,或晓理或动情或威逼或利诱,总归要游说各县臣服项梁,将各县县卒粮草财货送往项氏军中,以期用尽可能低的成本掌控全郡、扩充实力,是为徇地。项羽听罢大是不解:淮北战事正酣,我等建成兵马,何不立即西进,杀它个天翻地覆?项梁却皱起眉:前日杀官夺印你也看了,郡卒尽皆不堪一击。他们尚且如此,那些县卒乃至江东子弟必定更是如此,纵能成军也不过是乌合之众,只怕和那陈胜盗军一般,根本经不得一战。目下我等当务之急乃苦练兵马,待到战力真正可观之时,再杀向中原!
“可我等若不早引兵西进,中原便要全被人占了!”听到这里,项羽焦急了起来,“那陈胜不都已称王了么?还一连派出多路大军,想要分头灭秦!”
“分头灭秦?痴人说梦!”项梁嘴角浮现出嘲讽的笑容,“只怕那些领兵大将,都和陈胜一般,正忙着自家称王吧……”
5
得知陈胜称王时,九原幕府中的王离又一次涌起了领兵南下的冲动。
三个月前,陈胜吴广大泽乡举事的消息传至九原,大将们一片震惊,听到戍卒们居然还打出皇长子的旗号,更是错愕不已。然则此番终究没有人鼓噪南下问政,一则冒顿率领的匈奴人依旧在九原郡以北出没,各郡将军们谁都绷紧了心弦,不敢轻举妄动;二则这些戍卒不过区区九百人,中原各郡县虽守备空虚人丁稀少,然若说征集起数千郡卒县卒却仍不是甚难事,自不必九原军千里迢迢南下清剿。孰料一日日过去,咸阳庙堂始终一片死寂悄无声息,休说没有派兵剿灭,便连其他郡县都一个接一个出事了,黔首民众们纷纷投奔盗军,地方的豪杰各自打出反秦旗号,郡守县令或是被杀或是逃亡或是投降或是也举事反秦……当真成了旬日之内天下响应。
如此乱象纷纷,此等形势下,大将们都开始坐不住了,骑传侯在长城沿线穿梭往返,一封封请愿南下的书信被送到王离手上,九原郡本部兵马同样是一片请战呼声。王离本就既要防御匈奴,又要忧心日渐减少的军粮,已经忙得团团转,盗军起事后又要竭力安抚各部大军,更是焦头烂额。即使这般,他仍每日派出斥候南下,随时关注中原乱局,而中原接连传来的消息也一次比一次令他心惊肉跳,及至一个重大消息传至九原,无论他还是杨翁子涉间苏角等将,都一片哗然了——
盗军头目陈胜,在陈城称王立国了!
中原传来的消息是:陈胜举事之后,率领着乱军第一日便一阵风般席卷了周遭毫无防备的几个村落,此后初始不过九百人的小小队伍便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庞大了。攻下第一座城邑蕲县后,张楚盗军不仅从县城中劫掠勒索了大批粮草财货,队伍还扩大到了三千人。此后兵分两路,一路是偏师,由葛婴攻向蕲县以东,意图游说各地县令转投张楚军;另一路主力则由陈胜亲领攻向西北,旬日之间连下铚、酂、苦、柘、谯五城,及至攻下陈郡治所陈城时,他们已不可思议地壮大到六七百辆战车、千余骑士、数万步卒了。陈胜在自己那些头缠青巾、号称苍头的侍卫的簇拥下入了城,在三老豪杰们的“拥戴”下自称陈王,至于大泽乡起事时打出的扶苏项燕两面大旗,如今已不知被丢到了何处。
称王已毕,张楚君臣们立即开始了雄心勃勃的灭秦谋划,准备兵分多路进军:第一路,以假王吴广、大将军周文领张楚主力西进,号为大军数十万,先取三川郡,之后直叩函谷关进逼关中,是为灭秦主力;第二路,以宋留领兵攻向东南方向的南阳郡,由南面的武关迂回北上攻入关中,是为灭秦偏师;第三路,以邓宗领兵攻向东南九江郡;第四路,以周市领兵攻向砀郡旧魏地;最后一路,以武臣、邵骚领三千兵马北上,攻向旧赵地。力争全面开花,使暴秦左支右绌,应接不暇!
谁也没想到的是,暴秦没灭成,张楚大军反倒相继陷入了连绵的背叛与杀戮中。那些六国贵胄们听了张耳陈余的谋划,纷纷前来投奔陈胜,又很是轻易地骗得了这位“轻而无备”的陈王的信任,先后统领起数目不等的卒伍,然后迫不及待地杀回旧地,又更加迫不及待地背叛了陈胜,自家称起王来:第一个举起叛旗的便是北略赵地的武臣,此人在左右校尉张耳、陈余的鼓噪谋划下,在赵地自立为赵王,陈余张耳则分别做了将相;紧接着武臣的部将,被派往燕地徇地的韩广也模仿武臣手段联结了旧燕世族,自家做了燕王,更讽刺的是无论陈胜对武臣还是武臣对韩广,同样是束手无策。眼见这两次连环背叛都成功了,陈胜派去徇地的世族将领们个个大喜过望,人人食髓知味接连效法——先是一直未回陈郡的葛婴擅自拥立襄强为楚王,闻听陈胜称王,又忙杀了襄强回报,不料陈胜恼他擅自立王,还是下令斩杀了他;接下来周市进入旧魏地,未及攻下一座城池,也拥立了魏咎为魏王;紧随其后的是秦嘉,南下旧楚地,先杀了监军武平君畔,又同样拥立景驹为另一位楚王……整个大军一片乱象,只剩吴广周文那路主力还在继续西进,而令王离担心的也正是这一路的动向。他虽也心知张楚军草草成军必然战力极差,然终究数十万之多,便是当年六国合纵攻秦时也罕有这等声势,而此时咸阳庙堂却始终悄无声息,岂不是坐以待毙?九原军虽已与赵高胡亥正式决裂,赵高也断绝了运往九原的粮草,王离却仍在关注着咸阳局势,闻听盗军西进,马上派出涉间秘密南下关中,分头向宗正子婴、少府章邯两人询问,是否需九原军分兵南下?若盗军果然声势浩大,则无论匈奴人究竟动静如何,自己都必须铤而走险了。
王离没想到,涉间迟迟未归,咸阳仍一片死寂,张楚盗军的攻势却格外盛壮:一路攻下了三川郡,占领了郡中各主要大县,唯余荥阳孤城一片,守城者便是三川郡守,也是自己的好友李由。张楚大军久攻不下,便留假王吴广继续困守荥阳,周文则领大军继续东进,目下竟攻破了函谷关,进入了关中!消息传来,九原军登时大哗:数百年来函谷关始终号称天下第一险关,从未有六国联军正面攻破过,如今竟让一群盗军叩关而入,当真奇耻大辱也!全军上下顿时又是一片请战之声,幸亏此时涉间匆匆赶回,云庙堂已有平盗举措,这才使军心稍事平复,及至听涉间真正讲起详情时,将士们都大为错愕了——应少府之请,庙堂竟将数十万骊山刑徒尽数免罪除隶籍,组成了一支刑徒大军!
读罢涉间带来的少府书信,王离心下虽仍有些将信将疑,却大体放下心来:刑徒成军的主张,其实是父亲生前交代的。
几个月前,赵高在咸阳大肆屠戮皇族大臣之际,父亲便命李由将自己亲书的密信送给少府,信上对他提了三样请求:其一,以刑徒躁动为由,向赵高请求调集材士主力增援骊山,以此削弱杜县的材士兵力,为王离李由劫囚救皇族打掩护;其二,若王离果能劫囚成功、顺利逃至骊山,便当掩护这一干人等潜回九原;其三,由刑徒之中遴选精锐,组成大军秘密操演,待到王离领军南下之际,趁机攻向咸阳,策应九原军!王离知道,前两事少府已做成了,而这第三事却着实出人意料,《六韬》之中固然提过将胥靡免罪欲逃耻者聚为幸用之士,然自古至今还从未有过将数十万刑徒组成大军之举!可反复思量之下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步棋看似大险,实则匠心独运:少府久领刑徒威信极高,统领他们算得上如臂使指,虽说去岁有黥布发起的暴动,然事态很快平息了下来,也无反复迹象,是故不必担心刑徒会掉过头来反噬;更兼二世赵高的不得人心天下尽知,刑徒们早对咸阳庙堂憋了一肚子火,一说杀昏君奸佞必然群起响应,此时若妥善安抚,秘密许诺清剿赵高一党、稳定庙堂之后恢复刑徒自由身,论功行赏,必能得到一致拥护!若无大泽乡暴动之事,只怕刑徒军早杀入咸阳,取了赵高狗头了……
“阿翁,果真了得也!”手捧着少府的书信,王离不禁想起刚过世不久的父亲,胸中顿时一阵酸涩:阿翁只要还在人世,哪怕只指点几句,自己也不会这般手足无措,痛哉惜哉!
接下来数月间,自中原接连传来的消息,使王离和九原将士们更加放心了:张楚大军进逼骊山东麓的戏水之际,少府也领军开出,周文等人得知刑徒成军后哈哈大笑,无不认准这些刑徒都是被二世强逼着来送死的,纵不如当年商纣大军那般临阵倒戈,也决然不会拼死抵抗,自己定能一战灭秦!不想两军刚一交手,战局竟大出意料:张楚军本就是一盘散沙,更兼连日来长驱直入,轻敌浮躁之心陡然大涨;刑徒军却是多日养精蓄锐,彼此协同虽仍不能与正规秦军相比,然相较乌合之众的盗军却已大大超出,更何况又受军功爵激励,战心更加炽热,此种形势下,战场形势几乎瞬间便高下立判。刑徒军的战车如同一把把尖刀般揳入了敌阵,一刻不停地向前推进着碾压着,步卒的齐整队列则紧随其后,挥舞着长戈短剑挥砍着斩杀着;张楚军却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甚或彼此之间都是自行纠缠相互绊脚,只能被一点点推挤向戏水岸边,跌入水中者更是数不胜数。一整日的厮杀下来,张楚军节节败退,心惊胆战的周文无奈之下只得下令撤出徇地,重整旗鼓。仅仅是攻入关中旬日之后,张楚军便重又被逐出了函谷关,兵败如山倒之势,简直比进军初始还要汹汹难挡!
而这还仅仅是开始,接下来刑徒军的战事,完全可以用摧枯拉朽来形容:周文大军狼狈退出函谷关后,刑徒军继续东出追击,相继在曹阳、渑池两战大破盗军,统帅周文自己也自刎于乱军之中;此后继续向东一路杀来,三川郡曾望风而降的一座座城邑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逐一克复。即将杀到荥阳时,数月来始终围困李由的张楚假王吴广被部将田臧、李归携手谋害,而田臧、李归又转眼间被前来救援的刑徒军先后剿灭,荥阳之围遂解,张楚盗军对关中的威胁也随着三川郡的克复、周文吴广两支大军的先后覆灭而全面解除了。
这几场战事自然使九原军将士们一片扬眉吐气,更令王离振奋的是,就在九原军囤积的粮草即将告罄之际,好友李由自直道辗转送来了大批粮草,还告诉大喜过望的王离:收复三川郡之后,少府奏请庙堂,以董翳、司马欣等人继续征发刑徒前来增兵,刑徒军也正式更名为关中军,自己则驻守敖仓,全面负责平乱秦军的粮草周转,而这批粮草便是自己与少府商议后运来的;少府还会设法与庙堂斡旋,尽快调集九原军南下平乱!
听到这里时,王离多日来始终沉甸甸的心头总算轻松了些许:二世庙堂虽则昏乱无道,可终究还是肯平乱的,而今中原大乱盗军蜂起,九原军纵与庙堂交恶,此时也必须不计前嫌全力平乱,至少须大局略略安定,当即慨然应诺。送走李由之后便开始了厉兵秣马,等待着咸阳书命。
与此同时,章邯统领的关中军,也正式开始了横扫千军如卷席般的一系列平盗战事。
荥阳围解之后,章邯亲领大军向东南方的颍川郡攻去,攻破了驻守在许县的伍徐部;董翳、司马欣统领的偏师则击破了驻守在郏城的邓说部,继三川郡之后,颍川郡也得以收复。随后两路秦军继续马不停蹄地攻向东南陈郡,董翳、司马欣这一路沿汝水南下,切断了宋留部的粮道,这一路张楚军此时还在南阳郡,正准备攻向武关,闻听周文吴广两军均遭覆灭,自家粮道又被截断,连忙匆匆回撤,不想在陈郡南部的新蔡被董翳包围,宋留走投无路之下只得降秦,被解送至咸阳车裂而死。相继击溃这几路盗军之后,三川郡、颍川郡、陈郡的大部分城邑都已收复,关中军随即剑指陈城。两场激战之后,张楚军毫无悬念地再遭败绩,陈胜领残部逃亡,逃到泗水郡下城父时为其驭者庄贾所杀,而这庄贾后来又被吕臣擒获,被愤怒的将士们千刀万剐,张楚军由此彻底败亡了……
“盗军不足为虑也!”看到这封少府军报时,王离兴奋得霍然起身,一时间心下居然闪过这般念头——待到少府全数平定天下盗军之后,自己便与他合兵一处,一道杀回咸阳问政!
然而王离没想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陈胜刚败亡不久,便重又有一家复辟世族异军突起,接替陈胜将天下已开始溃败弥散的反秦势力重新聚拢了起来。
这一家,便是江东项氏。
6
尽管已知陈胜兵败身死,但对于召平带来的“陈王封的”上柱国,项梁却依旧恭敬接受了。
这召平本是陈胜派出徇地的使者之一,行至江东时得知陈胜败亡的消息,灵机一动,索性壮着胆子来求见项梁,假冒陈胜名义封他为张楚上柱国,还劝他以大局为念,急引兵西击秦。项梁自然对他那点盘算心知肚明,却仍故作不知,只说若足下肯与老夫合兵,则项氏便引兵西进。召平毫不犹豫地应承了,次日便率自己麾下的两千军马投入了江东子弟兵之中。
项梁之所以这般假装上当,概因他认准目下大势已变。依项梁原本心思,陈胜虽一无是处,然张楚盗军声势极大,必将吸引秦军绝大部分兵力,实是替复辟贵胄们做一只出头鸟。以项梁设想,只要张楚军能撑个一年半载,江东项氏便将羽翼丰满,无论大局何样,都可径自北上西进,逐鹿中原;不想陈胜竟这般草包,自己实在高估了他。而今陈胜已死、张楚败亡,六国世族便须直面章邯,然则各路诸侯除却彼此龃龉攻伐,哪一家也指不上,放眼天下,唯江东项氏堪与章邯一战!
对于自己的实力,项梁是有着足够信心的,他相信项氏决然不会重蹈陈胜覆辙:陈胜之所以败亡,不在张耳陈余所批评的那般“示天下私”,只因他自家无才无能、全无根基,偏又徒然追求灭秦声势,身居势位却无统御之力,直如周天子一般孱弱,如此君王只能徒长部属野心,此人众叛亲离乃迟早之事;项氏则不然,目下虽羽翼未丰,然根基远较其他诸侯扎实,此时若接过张楚旗号,以救援陈王之名进军,既可顺理成章整合各地流散军马、使各方反秦势力真正形成合力,又可名正言顺征讨不肯听从之诸侯,决然是一步妙棋!
忙碌准备了月余之后,项梁叔侄终于开始行动了。他们打出了救驾陈王的旗号,统领着以八千子弟兵为轴心的会稽郡郡卒,大张旗鼓渡过了大江,兵锋直指对岸的东海郡。如此先后收罗了陈婴、黥布、蒲将军、吕臣等恶少流盗乃至张楚余部等各色人马,又一举击溃了同为旧楚世族却不肯归顺自己的景驹秦嘉一股势力,就势驻扎在了东海郡的胡陵。
也就在这时,章邯已领大军东进了,准备挟灭张楚之余威,一鼓作气剿灭魏咎的新魏。此时昔日张楚军的两员部将朱鸡石、余樊君也领残部前来投奔,项梁一番盘算之后,做出三样铺排:其一,命朱鸡石、余樊君两人率本部兵马正面阻截秦军;其二,命项羽领江东精锐悄悄出动,绕过正面秦军,秘密攻向章邯位于颍川郡的粮仓襄城;其三,派信使前往魏、齐两地,联络魏咎、田儋等诸侯南下会盟,商讨共御秦军之事。项梁的谋划是,两支兵马一虚一实,朱鸡石、余樊君这一路明为实兵,实为虚兵,意在同时试探章邯军和张楚残部自身的战力;项羽那一路却刚好相反,看似虚兵,实为实兵,意在由背后扰乱章邯部署。依项梁预料,章邯部一旦得知襄城被攻陷,又不知项氏真正底细,必然会军心大乱,不敢继续东进,如此可为自己留出更多时日从容备战会盟,从而使抵御秦军的把握更大。
分派已定,项楚各部便开始了分头行事,项羽领江东子弟兵北上赶往巨野泽,准备绕开章邯主力,沿齐魏驰道攻向襄城;项梁本人率大军由胡陵开往薛县,等待各路诸侯齐聚;余樊君朱鸡石则正面迎击章邯,结果刚一交手便被杀得大败,余樊君当场战死,朱鸡石则领残部逃回胡陵。得知败讯的项梁一方面暗自惊讶于关中军的战力,另一方面却也得到了并吞张楚残部的最好借口,当即赶往胡陵,依军法杀了朱鸡石,重新收编了这最后一支张楚军。
因了路途遥远,项羽进攻襄城的战报迟迟未到,然而章邯军却也的确没有继续东进,只是驻扎在砀郡、东郡,看架势显然是在全力筹划灭魏,无暇顾及项楚兵马,此等形势之下,魏咎、田儋自然忙不迭赶往了薛县。而令项梁意外的是,除却几路诸侯之外,还有一位不速之客主动前来投奔自己,此人便是日后大名鼎鼎的谋士范增。
老范增年已七十,依旧矍铄健旺,他对目下大势的评判是:陈胜之败实属必然,不必再议,然项公若仍打张楚旗号,未免格局太小。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当年楚怀王被秦人诓骗客死秦国,楚人至今怜悯追思,方有楚南公那“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之预言。听到这里,项梁微微一颤,昔日的回忆顿时苏醒了;再细想范增谋划,心下一片雪亮:若立楚王之后为王,一则名正言顺,二则彰显自家胸襟,三则更好掌控,如此必将引得各方兵马来投,确乎远较自家称王更能聚拢人心!
心念及此,项梁开始了连番铺排,他一边等待着项羽军报和齐魏特使,一边动用了自己全部力量,四处寻访楚国王族后裔,最终找到了楚怀王的后人,这是个刚加冠的年轻人,名为熊心,楚国灭亡之际流落民间,以替人牧羊为生。项梁范增向这位新楚王备细交代一番后,便以其名义在薛县召开了诸侯会盟,与会者除却魏使魏豹、齐使田荣,还有一人不请自来,便是那位目下已号称“沛公”的亭长刘邦。项梁在寒暄中大体知晓了刘邦近来的行迹——眼见天下大乱,刘邦也由芒砀山杀回沛县起兵,断断续续打了几场各有胜负的小仗,麾下兵马只大体五六千人,闻听项梁在薛县会盟诸侯,这便领着百余骑颠颠赶来了。看着刘邦那一脸疲民般的狡狯,再看看他身后那文吏打扮的萧何曹参、驭手模样的夏侯婴、狗屠装束的樊哙等人,项梁并无兴致与这痞子亭长多盘桓,草草敷衍几句便找个借口告辞了。
会盟在次日开始,在新楚王的主持下,反秦诸侯议定了如下大要:其一,为示缅怀先祖、不忘楚秦深仇之意,新楚王以谥为号,仍号为楚怀王;其二,新楚都城定为东海郡淮水南岸的盱台;其三,以陈婴、共敖为上柱国,总揽国政;其四,以项梁为楚军统帅,统领全部兵马,封号武信君,麾下项羽、范增、项伯、黥布、吕臣、蒲将军等人也各有官职;其五,有鉴于目下章邯屯兵砀郡,显欲在灭亡张楚之后再行攻魏,故而会盟结束后,项梁当引兵东进前去救援。
王命所言,都是项梁范增事先征求了项楚大将们与魏豹田荣等外臣后拟定的,这些内容众人早就知晓,自然毫不意外,可谁也没想到的是,刘邦却又开口提出了两请:一则表示自己愿领本部兵马投楚怀王阙下,为反秦效犬马之力;二则请楚怀王允准自己夺回失去的丰县,再调拨些许兵马供自己统领。听到这里,殿堂中一阵轻轻窃笑,众人心下都想,原来这刘邦是来打秋风讨兵马的。项梁自然也明白刘邦的心思,却并不在意他所求,当场决定交他五千兵马,五大夫爵位大将十人。刘邦大是欣喜,又说还有一人欲求一事,说来还是武信君故人,说罢面向殿堂大门高喊了一嗓子:“先生请进!”话音未落,众人便惊愕地听到一阵銮铃声,然后便是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缓步上前,一双深不可测的眸子如同暗夜寒星般闪闪发亮。
“韩国张良,见过楚怀王,见过武信君,见过诸公。”那人轻声开口,嗓音如女人般柔和。
看到张良突然出现,项梁心头涌起了深深狐疑。江东起兵以来,他一直在留意张良的行踪,却始终不知他去向。项梁本以为张良的是在等待时机举事,须知这张良何等人物,当年一手创建悬刀,更策划了那多惊天大案,以他在天下的名望,便是自家称王也不为过,可他如何竟与刘邦这痞子亭长混在了一起?……
张良向新楚君臣提出的请求不难办到,也在情理之中:目下楚赵齐魏燕皆有王号,六国独缺韩国,敢请楚王助韩人复国。听到这一请,在座无论楚人还是齐人魏人都赞同了,只有项梁依旧狐疑,会盟后便以划拨兵马为名来见张良,公事交代完毕后,小心翼翼地试探了起来,问他欲立何人为韩王?张良淡然一笑,说出横阳君韩成的名字,项梁更是大惑不解:那韩成才干平平,张良立他为王,难不成是仿自己立熊心为楚王,便于操控之故?张良却显然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解释说:张良自家不欲辅佐韩国;立横阳君为韩王,不过聊尽邦国大义而已。
听到这里,项梁才明白了他真正图谋,不由得暗暗佩服——韩国本就孱弱,便是立得韩成为王,依当今大势,照样不可能有太多施展机会,张良早就清楚这点,却依旧选择立韩成为王,其意不在复兴韩国,而在向天下昭示自家气节,这正是当年苏秦等纵横策士用过的古老权谋!须知自陈胜起事以来,各国世族无不浑水摸鱼,骗得些许兵马便旋即背叛故主,迫不及待地自行称王,此时张良却偏反其道行之,明明自家资望深重,却仍忠心耿耿为故国谋划,传出去当是何等的忠直口碑?岂不与自己拥立楚怀王之举不谋而合么?
只是,自己拥立楚怀王固有收买人心之意,本意也确是要复兴楚国,然则这张良却不想复兴韩国,那他究竟志在何方?
张良接下来又讲了自己这数月来的行踪:天下大乱以来,他只领着百余贵胄子弟终日东西游荡,数月前前往泗水郡,在留县偶遇了沛公刘邦,一番长谈之后便决意追随,而沛公也给了自己一个厩将名号。张良最后笑说,自己也对项公讲过,自己有谋划之能,却无成事之力,多年反秦不过浪得虚名,也就不再盘算自家起事,只安心辅佐沛公便是,听到这里,项梁又是愕然了。
“沛公?此人能有何等过人之处,使公子甘愿相随?”
“沛公之才,殆天授也!”张良慨然感喟了一句,“张良以《太公兵法》论说天下大势,旁人皆混沌不解,唯独沛公每每都能恍然领悟,不光依张良之策行事,更能举一反三,殊为难得也!”
“此人,便是公子所寻之明断之才?”
“不错,张良欲从此追随沛公。”
“……”项梁沉默了。依他自家之见,张良纵想投奔一方诸侯,也当先来找自己才是,不必说自己与张良多年的私交,便是单论自身实力,陈胜之后便当数项氏兵马盛壮,可这张良如何却转投了刘邦帐下?刘邦那所谓的明断之才,能体现在何处?若果然才干过人,如何混到如今才两三座城邑、五六千兵马?张良这不是明珠暗投么?……
转着自己心思的同时,张良一双深不可测的眸子已盯住了他,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轻声开口:
“武信君,你我并肩反秦多年,而今终是迎来了灭秦时机,我等皆当大出天下。多年来蒙项氏襄助,张良不胜感激,也知晓武信君心思,然则张良与项氏人同此心,却心不同理,终究不能同道,武信君见谅。”
“人各有志,岂能强求?”项梁不胜唏嘘地叹道,“项氏与公子分道扬镳便是。”
“谢武信君体谅,既如此,张良告辞了。”张良最后一次向着项梁深深一躬,直起腰转过身来径自走了,带过一阵清脆的銮铃声响。望着他的背影,项梁皱起眉,忽然高声一句:
“公子,日后你与项氏仍是盟友,是也不是?”
銮铃声骤然停下,张良收住了脚步,片刻沉吟后轻声一句:“那是自然,你我决裂之前,一直都是。”说罢重新向外走去,清脆的銮铃声重又响起。望着那白衣飘飘的身影渐渐远去,项梁脸色阴沉了起来。
“武信君,武信君!……”
上柱国陈婴气喘吁吁的喊声从身后传来,项梁转过了身,却见他脸色惨白,浑身都在颤抖着。
“武信君,公子已攻陷了襄城,回来复命了……”
项梁惊讶地扬了扬眉毛:“哦?如此岂非好事?”
“武信君不知!唉……”陈婴连连摇头,一脸痛心疾首,“公子,公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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